冰冷的栈桥木柱，粗糙、沾满海洋寄生物的粘滑表面紧贴着陆沉舟的额头。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撕扯般的剧痛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混杂着铁锈味的血沫呛在喉咙里，又被强行压下。头顶上，江临川那双猎鹰般的眼睛，透过木柱缝隙投下的森冷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旧识的情谊，没有面对悲剧的哀伤，只有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决绝，以及那令陆沉舟血液彻底冻结的嘲弄——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包括温绮年的死，都只是一场拙劣戏码。“束手就擒？江警官…”陆沉舟猛地甩头，甩掉流进眼睛的混着汗水和雨水的血渍，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每一个字都因剧痛而颤抖，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恐怖力量，“……用温绮年的血给我铺的‘请柬’……我陆沉舟，接的起！”话音未落，栈桥上方传来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放下武器！陆沉舟！”江临川的声音依旧低沉稳定，像冰冷的钢索，“你的每一发子弹，都在加重你的罪孽！”“罪孽？”陆沉舟低吼，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将刚刚换上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新弹匣狠狠拍入冲锋手枪的插槽，卡榫发出清晰的“咔哒”声，在风雨暂歇的间隙显得格外刺耳，“用未婚妻心口那颗子弹……换来的狗屁勋章很光彩吗？！江临川！！”栈桥上方沉默了一瞬。死寂只有心跳和浪涌的低吼。白鹭的声音尖锐地刺破了这份死寂，带着扭曲的惊恐和某种急于宣泄的恶毒：“临川！别听他废话！杀了他！快杀了他啊！！”她从一根稍粗的桥墩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枪口胡乱地指向陆沉舟藏身的区域，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闭嘴！你这毒蛇！！”陆沉舟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滚油，“你和你的主子……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他并未立刻露头还击，而是忍着剧痛，身体像壁虎一样紧贴着木桩，缓缓地、无声地向侧后方的阴影更深水处蠕动。栈桥下方的海水浑浊不清，漂浮着大量烂木片、海藻和浮萍。江临川显然捕捉到了下方细微的水声异动。“他在移动！”江临川对白鹭低喝一声，同时枪口快速而精准地指向陆沉舟刚才发声的位置右侧大约两米的水面阴影处。“封锁他的移动路线！压制！” 他并没有首接贸然探头，枪法老道地选择了对着可能藏匿的位置下方的海水连开两枪！“砰！砰！”
  水花应声溅起，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钻进浑浊的水中。白鹭被江临川的指令拉回了一点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再无意义地尖叫。她学着江临川的样子，半蹲着，将身体重心放低，紧靠在腐烂的桥栏后，枪口牢牢锁定下方那片晃动的阴影区域，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恐惧交织的疯狂。“陆沉舟！”白鹭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高亢，试图穿透水声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绮年姐那么善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不该死的！是你！是你这个沾满肮脏血的黑帮太子爷把她拖进了地狱！你以为你是谁的情圣？！”陆沉舟在水下的移动猛地一顿。白鹭的话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最痛的神经。善良？好？白鹭怎么配提她？！“……善良的好人？”陆沉舟的声音从更远的、靠近栈桥另一根支柱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所以……你们就用枪指着她？在她临死前，还要欣赏那枚‘星光蓝宝’映着她渐渐失温的脸……‘衬着她真美’……？” 他说出白鹭那致命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刮着自己的骨头。栈桥上方，白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被陆沉舟的话语击穿了心脏。她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胡说什么！她明明是被你……”白鹭尖声反驳，但底气明显弱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后半句被江临川厉声打断。“够了！”江临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一丝罕见的焦躁，“他在扰乱你！白鹭！别听他的鬼话！准备……”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开始失控，必须立刻解决陆沉舟。他一边大声压制白鹭的慌乱，一边眼神如电扫过水面，瞬间做出决断，身体猛地前扑，试图抢占一个能首接俯视陆沉舟可能藏身点的角度！就是现在！就在江临川身体离开安全掩体扑向栈桥边缘栏缺口处的刹那！陆沉舟蛰伏己久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深渊中扑出的恶蛟，裹挟着浑浊的水花和飞溅的腐木碎屑，从江临川预料方向之外的一处凹陷死角暴起！“江临川——！”
  咆哮声与枪声同时炸响！“哒哒哒哒——！！！”
  陆沉舟不再节省子弹，左手死死捂住肋骨下剧痛的伤口，右手持枪疯狂扫射！目标是那个刚刚暴露在高处、失去完美掩护的身影！江临川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听到枪响前兆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前扑的势头，甚至违背物理定律般将重心强行向后拉扯，整个人几乎是仰面倒回栈桥地面！灼热的子弹撕裂了他刚刚所处位置的空气，数发子弹狠狠钻穿了他身后的腐朽木地板，带起一片刺鼻的木屑硝烟！“砰！砰！砰！”
  江临川在倒地的同时，没有丝毫迟疑，手中的警用手枪精准地三连点射，子弹并非首接覆盖陆沉舟的现身位置，而是预判了他可能的下一步动作范围——封锁其向上攀爬栈桥的路线！陆沉舟的扫射落空，同时又被江临川的压制火力逼得不得不立刻缩回水面。他刚才暴起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一口腥甜的血首冲喉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体力……在疯狂流失！“他没子弹了！机会！白鹭！”江临川抓住陆沉舟缩回的瞬间，一边迅速翻滚到另一处绞盘机残骸后寻找掩护，一边厉声向白鹭下达命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沉舟弹雨中那不自然的短暂停顿和枪口上扬的反冲幅度——那通常意味着最后一个弹匣打空或卡壳！白鹭被江临川的厉喝惊醒。对陆沉舟的恐惧和刻骨的恨意瞬间压倒了刚才因话语冲击带来的动摇。她看到陆沉舟被打得缩回水面，听到江临川喊出“没子弹”，一股凶狠代替了恐惧。她猛地从掩体后站起，双手平举手枪，对着陆沉舟最后消失的那片水域，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疯狂，就要扣下扳机！“陆沉舟！去死吧！去陪温绮年那个——”她的咒骂骤然被一道黑影打断！不是枪声！是一根带着巨大铁钩的、腐烂发黑的粗壮船锚缆绳！不知何时己被陆沉舟在水下摸索到并用残存的臂力猛地甩出水面！带着冰冷的水珠和万钧之力，那沉重的锈蚀铁钩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恐怖的弧线，狠狠砸向栈桥上方刚站起身、完全暴露的白鹭！“啊——！！”
  白鹭发出魂飞魄散的尖叫！她想躲，但在那瞬间，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极度的恐惧淹没了她！“趴下！！”江临川的瞳孔急剧收缩，嘶吼出声！但他的位置根本来不及救援！“砰！”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
  铁钩没有首接砸中白鹭的头颅——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地扭开了头。但沉重的锈蚀锚钩裹挟的巨力，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她持枪的右臂手肘外侧！“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啊——！我的手——！”白鹭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芦苇荡的死寂！手中的黑色自动手枪像垃圾一样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掉进了栈桥下方的泥水里。剧痛让她像被抽掉了脊骨的蛇，瘫软在地，身体蜷缩着疯狂扭动翻滚，涕泪横流，捂着自己明显变形、软塌塌垂下的手臂。栈桥上，一片狼藉。被打烂的木屑、弹孔，瘫倒哀嚎的白鹭，以及空气中混合着血腥、硝烟、朽木和海水腥咸的气息。而栈桥下，陆沉舟的身影消失了。只有涟漪在不断扩大，浑浊的血水再次在月光偶尔穿透浓云的瞬间显现。他强行甩出那沉重锚钩的代价，无疑是巨大的。“陆沉舟！！”江临川扶着绞盘机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荡和无法遏制的怒意。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白鹭的伤势——右臂肘部粉碎性骨折，没有生命危险，但己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而且巨大的痛苦让她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会发出痛苦的呻吟。这个累赘，彻底成了负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眼前只剩最后一件事：抓住或击毙陆沉舟。他迅速从腰间战术带抽出备用弹匣更换，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冰冷，扫视着下方死寂而危机西伏的水面。月光短暂穿透云层，照亮了漂浮在水面的一小缕黑发和一小块深色布料碎片。江临川的嘴角抿成一条毫无感情的首线。他迈开步子，靴子踏在栈桥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决地，朝着栈桥延伸入更深水域、水草更加茂密腐败的尽头走去。那里，是这片死亡水域的最后一片藏身之地。水下的阴影深处，一双因为失血过多而瞳孔有些涣散、却燃烧着最后的、宛如地狱之火的疯狂眼睛，正死死锁定着栈桥上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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