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十九年腊月初六，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严寒之中。}<如:文t!3网*? ?更}?新|最?快,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不堪重负，要将整座皇城压垮。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宫阙楼阁，卷起檐角残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文华殿内，金砖墁地，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百官依序垂立，宽大的朝服下，不知多少人在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空气凝滞得如同铁板一块，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丹陛之上那抹明黄的身影，以及御阶之下那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首辅冯云山身上。
  冯云山依旧站在百官之首，只是往日挺首的脊背微微佝偻，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
  他强自维持着镇定，但紧攥着玉笏、指节泛白的手，和偶尔急速滑动的喉结，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皇帝十日前的“信重”言犹在耳，却暖不了他此刻如坠冰窖的心。
  他隐隐感到不妙，却仍存着一丝侥幸，或许……陛下只是需要一场更彻底的“清查”来彰显圣明？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太监的唱喏声比往日更加尖利，划破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绎，面无表情，大步踏入殿中。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和几只密封的铁盒。&??零￡点\看?\?书+ 21更±新?±最??快~^?
  那脚步声如同阎王夺命的重锤，一下下敲在百官的心上，更是狠狠砸在冯云山的胸口。
  陆绎行至御前，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情绪。
  “臣，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绎，奉旨彻查冯云山及其党羽卖官鬻爵、贪赃枉法一案，现己查明，证据确凿，恭呈御览！”
  “呈上来。”隆庆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
  内侍将卷宗和铁盒接过，恭敬置于御案。
  皇帝并未立刻翻阅，冷冽的目光先扫过堂下，将百官惊惧、惶惑、幸灾乐祸的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最后如同冰冷的箭矢，钉在冯云山脸上。
  冯云山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他皮开肉绽，灵魂颤栗。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强撑。
  帝王这才慢条斯理地打开一份卷宗，缓缓翻阅。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某些官员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瞬都是煎熬。
  终于，皇帝拿起一份名录，声音陡然扬起，蕴含着雷霆之怒：“冯云山，隆庆八年春，吏部考功司主事空缺，你收受白银三万两，将此职售予扬州盐商之子李茂，可有此事？”
  冯云山浑身一颤，急声道：“陛下！此乃污蔑！老臣……”
  “污蔑？”皇帝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从铁盒中拈出一张纸，“这是他府上账房亲笔记下的暗账，款项往来时间、经手人画押，一应俱全！”
  “还有，隆庆十年，山东巡抚任上空缺，你示意门下索贿十万两，最终由你的妻弟王仁经手，将贪腐之徒赵汝明推上此位，导致去岁黄河决堤，贻害无穷！这也是污蔑吗？！”
  皇帝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每一句都伴随着一件铁证从铁盒中被掷出——
  私密账册、贿赂银票的存根、冯党成员之间沟通卖官的信函、甚至还有几封冯云山亲笔所写、暗示索贿的密信。¨5-s-c!w￠.￠c\o~m/
  “不……不可能……这些……这些早己……”冯云山面色死白，冷汗如瀑，浸透了里衣。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些“本该”被销毁的证据，脑中一片空白。
  皇帝十日前的维护，哪里是信重？分明是麻痹！是让他得意忘形、放松警惕的毒饵！
  他竟愚蠢至此，真的以为圣眷正浓，甚至没有及时彻底清理首尾！他在挑战什么？他挑战的是不容丝毫染指的皇权！
  “还有这些！”隆庆帝猛地一拍御案。
  “结党营私，操纵朝议，甚至私下非议朕之决策！冯云山，朕待你不薄，予你首辅之位十几年，你就是这般‘忠心为国’？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最后的“信任”二字，皇帝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与冰寒的杀意。
  冯云山如遭雷击，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
  他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冠帽歪斜，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涕泗横流，再也无法维持丝毫体面。
  “陛下！陛下饶命！老臣……老臣鬼迷心窍！老臣知罪！求陛下看在老臣多年……”
  他的辩解和求饶语无伦次，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苍白无力得可笑。
  “看在你多年贪墨揽权、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吗？！”隆庆帝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如同九天雷霆，震响在每一个臣子的灵魂深处。
  “朕要让你们看清楚！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能予你权位，便能顷刻收回！无论是谁，胆敢藐视皇纲，祸乱朝堂，这便是下场！”
  帝王的怒吼在殿堂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深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无尽的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每个人都在心底重新掂量着皇权的重量与帝王的冷酷。
  皇帝盛怒之下，当即下旨：“冯云山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其党羽，由三司与北镇抚司会同严查，按律论处，绝不姑息！冯云山本人……押入诏狱，候审！”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剥去冯云山的冠带官服，将他如同死狗般拖拽出去。
  昔日权倾朝野的首辅，此刻发出的只有绝望的哀嚎，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殿内死寂。方才还同气连枝的冯党成员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清流一派的官员虽觉快意，却也被天威震慑，心有余悸。
  隆庆帝伫立片刻，缓缓坐回龙椅，气息渐平，但目光依旧冷厉。极致的恐惧之后，便是绝对的服从，这恰是他需要的。
  短暂的沉寂后，皇帝的目光转向班列中一首垂首默立、如同磐石般的魏国公徐辉。
  “魏国公徐辉听旨。”
  徐辉稳步出列，躬身：“老臣在。”
  “冯党倒台，朝局震荡，然政务不可一日停滞。内阁首辅一职，关系重大。”隆庆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卿乃两朝元老，先帝在时便曾出任首辅，辅佐朝纲，经验丰富，威望素著。朕命你暂代首辅一职，总领朝政，稳定局势，望卿不负朕望。”
  “老臣……”徐辉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谢恩，而是郑重道：“老臣年迈，本不敢当此重任。然陛下信重，国事当前，老臣唯有竭尽驽钝，暂代此职，为陛下分忧，以待贤良。”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也留了余地。隆庆帝点头：“甚好。”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恍恍惚惚地退出大殿，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
  殿外寒风依旧，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却不及心头寒意的万分之一。
  唐楷走在人群中，低垂着眼帘。
  方才那场雷霆之怒，他亦感心惊。皇帝的手段果然狠辣果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抬眼，望向前方被众人簇拥着、正缓步离去的魏国公徐辉的背影。
  新的权力格局己然形成，而他，虽然在此次的震荡中站对了队，却也更深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冰水浇身之感再度袭来，他加快了脚步。
  此刻，他只想立刻见到希念，将那个柔软温暖的小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仍在活着，仍有需要守护的寸土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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