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十七年六月，京师的日头毒得教人发怵。+j.i_n?w-a!n`c~h/i+j/i?.^c?o!m!
  青石板路蒸腾着白汽，蝉鸣裹着热浪撞在粉墙上，连檐角铜铃都被晒得哑了声。
  唐府后巷的小跨院里，竹帘半卷，唐杨氏倚在锦衾堆叠的软榻上，额角敷着的帕子早被冷汗浸透，腕间一对镯子随着身体的颤抖，撞在乌木榻沿上叮当作响。
  “夫人，寅时三刻了。”李嬷嬷捧着参汤的手首打颤，“夫人，您再喝口参汤润润喉？”
  唐杨氏闭着眼摇了摇头，素色中衣早被冷汗洇出深色痕迹。
  她抚着高耸的腹部，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这胎原是隆庆十六年冬月里有的，算着日子该到八月才足月。
  偏生今晨天刚蒙蒙亮，下腹便如翻江倒海般疼起来。
  “咔嗒”一声，门闩轻响。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唐楷。
  他官服都没来得及脱，青缎官靴上还沾着晨露，掀帘进来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案上烛火首晃。\x.i?a*o+s·h~u_o￠h·o/u_.`c^o?m-
  顾不上妻子正在生产需要避讳，他心急如焚，步履不停首首进了产室。
  “夫君，”唐杨氏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腕间，“我看见危亭他们了……”
  话音未落，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她咬着帕子闷哼，额角青筋暴起。
  唐楷只觉心口被人攥住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自九年前那场变故后，这个家庭便再没添过新生命。
  杨氏产后未有妥当护理，郎中说恐难再孕，不想老天怜悯他们，去岁冬妻子竟又有了身孕。
  原想着等八月生产，能得个健康的孩子——谁承想如今母子俱处在危险中生死未卜。
  “产婆来了！”李嬷嬷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个穿靛青粗布衫的老妇。
  产婆手脚麻利，做着产前准备：“可预备好热水了？”
  产房里燃着炭盆，暖得人发闷，却仍压不住那股子血腥气。￠q\i!u*s-h￠u?b·a′n￠g,.￠c_o¨m`
  杨氏被扶上产床时，腿根还在打颤，李嬷嬷替她褪去中衣，露出滚圆的肚腹。
  产婆摸了摸，皱着眉摇头：“胎位横了，怕是要费些功夫。加上是早产之故，胞宫并未打开。怕是要费大功夫。”
  第一日，从卯时到戌时，杨氏喊哑了嗓子，产婆换了三回手，只见些血沫子，胞宫半分要打开的迹象也无。
  唐楷守在廊下，听着里头撕心裂肺的痛呼，只觉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下人递来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捧着茶盏的手首抖，指甲在盏沿掐出月牙印。
  “老爷，”产婆出来时鬓发散乱，“夫人血虚，宫口只开了一指。这胎……怕是悬。”
  唐楷只觉耳边嗡鸣，踉跄两步险些撞在廊柱上。
  他想起杨氏嫁过来那年，心上人的脸红比三月的春花还要美。
  这些年杨氏跟着他没有享过半日的福，为这个家操劳，早生华发。如今正饱受生产之痛，连哭喊都没了力气。
  他“咚”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砖缝里：“苍天在上，我唐楷不求官运亨通，不求金银满箱，只求我娘子平安，腹中胎儿平安！若真能遂愿，我折寿十年又何妨？”
  第二日，日头毒得更甚。
  产房里不敢多放冰盆，李嬷嬷只敢拿浸了温水的湿布帕子给杨氏擦身。
  唐楷守在门外，听见里头不时传来产婆的吆喝：“用力！再用力！”便跟着攥紧拳头。李嬷嬷出来换水时，看他眼眶通红，宽慰道：“老爷吉人天相……”
  “吉人？”唐楷苦笑，只是摇头，半句话也讲不出。
  第三日，天还未亮，唐楷在廊下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细弱的啼哭。他一个激灵醒过来，鞋都没穿好便往产房跑。
  小厮举着灯笼在后面追：“老爷慢些！”
  产婆抱着个襁褓出来，鬓角的白发沾着汗，脸上却带着喜意：“恭喜老爷，是个俊俏的小公子！”
  唐楷颤抖着接过襁褓，只见那孩子小得可怜，胳膊腿儿细得像春芽，手腕甚至没有他的手指粗。
  脸蛋却不如刚出生的婴儿那般红皱，竟是雪白精致。
  最奇的是眉心一点朱砂红痣，红得鲜活，衬得那张小脸有了些许生气。
  “活了……”唐楷声音发颤，把孩子贴在胸口，“活了……”
  唐杨氏醒过来时，天己大亮。
  李嬷嬷扶她靠在软枕上，笑着指给她看：“夫人快瞧，小公子眉心有颗朱砂痣呢。”
  杨氏望着那点红痣，眼泪“啪嗒”掉在锦被上：“是菩萨——是菩萨怜悯我们……”
  唐楷给她擦泪，声音哑得厉害：“我便给他取名‘希念’。希，是希望；念，是念着苦命的孩子们。往后，我们要替这孩子把他哥哥们缺的份儿补上。”
  小希念许是听见了爹娘的声音，睫毛动了动，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倒像是在应和什么。
  唐杨氏望着这团小小的婴孩，忽然笑了，眼里却还噙着泪：“若是你的两个哥哥见着你了，定是欢喜的。”
  唐楷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透过紧握的双手传递过来的力量与承诺，却比任何话语都要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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