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敲在市政府会议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齐!盛¨小+说\网￠ _最-新?章^节\更?新_快,
  钟嫣抱着一摞装订好的项目材料，跟在分管副局长身后走进礼堂时，指尖还残留着被雨水打湿的凉意。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座临江最气派的会议建筑。挑高的穹顶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照亮了主席台上方悬挂的金色国徽。
  国徽边缘的稻穗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辨，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来自全市各局委办的干部们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捧着文件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严肃——这是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全市性会议，规格高得让房管局上下都绷紧了神经。
  “小钟，坐后面点，记得把靳副市长的讲话重点记下来。”副局长低声叮嘱，指了指后排靠过道的位置。
  钟嫣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坐下。她特意选了个角落，将材料放在腿上，打开笔记本时，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一种莫名的局促——这里的一切都太“大”了，大到让她这个合同工显得像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会议开始的铃声响起时，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领导们依次走上主席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沉闷又清晰。-r￠w/z+w￠w\.*n,e·t_
  钟嫣低着头，假装整理笔帽，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主席台右侧的空位——那是靳南琛的位置。
  关于他的传说，这几天在单位里又多了新花样。
  有人说他把发改委报送的项目清单退回了三次，理由是“可行性分析像童话”；有人说他亲自带着审计组查了三个街道的账目，查出不少虚报的办公经费。
  那些传闻像一层层滤镜，让这个名字越来越模糊，又越来越清晰。
  当主持人念到“请靳南琛副市长讲话”时，全场响起了整齐的掌声。钟嫣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却丝毫不见随意。
  身姿挺拔如松，步幅均匀沉稳，走到发言席前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浅影，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我只讲三点。”他开口时，麦克风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低沉清晰的嗓音，像磨过的玉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覆盖了整个礼堂。
  没有客套的开场白，没有冗长的背景铺垫，第一句话就首指核心：
  “第一，解决‘玻璃门’问题。企业反映的审批流程繁琐、部门间推诿扯皮，不是个案，是顽疾。.l+a^n¨l_a?n-w-x￠..c~o?m¨从下周起，所有涉及企业开办、项目落地的审批环节，必须公开时限，超时未办的，首接问责经办人。”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深邃锐利，像鹰隼捕捉猎物。
  钟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目光明明没有特意停留，却让她觉得自己像被透视了一样，连藏在笔记本下的手指都蜷缩起来。
  “第二，清理‘糊涂账’。”他顿了顿，指尖在发言席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近三年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落实情况，下周由审计局牵头核查。凡是承诺了没兑现的，企业投诉了没处理的，一一列出清单，我要亲自看。”
  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有人飞快地低头记着什么，有人悄悄调整了坐姿。
  钟嫣看见前排财政局的老张正襟危坐，握着笔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想来上次被问得哑口无言的事，还没让他缓过劲来。
  “第三，打破‘关系网’。”靳南琛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落在会场中央。
  “谁要是敢借着职权给企业穿小鞋，或者内外勾结搞利益输送，别管背后是谁，一律按规矩办。临江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会搞关系的人。”
  这句话像块冰投入沸水中，让原本就安静的礼堂更显凝滞。
  连空调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他清晰的话语在空气中震荡。
  钟嫣看着台上那个男人，他没有念稿子，所有内容都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平静地宣告一场风暴的来临。
  他的世界是宏大的。是城市发展的蓝图，是数亿资金的流向，是打破沉疴的魄力。他站在那里，就是权力的具象，是这庞大体系里最核心的引擎之一，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临江的神经。
  而她的世界呢？
  钟嫣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的世界是逼仄的档案室，是永远整理不完的旧档案；是冰冷的两居室，是魏畅紧闭的书房门和深夜里陌生的电话声；是茶水间里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是“不能生”“有问题”的标签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这两个世界，隔着的哪里是主席台到后排的距离？是云与泥的鸿沟，是星辰与尘埃的落差。
  他是站在云端的神祇，目光所及是整个城市的脉络；而她是困在泥沼里的旅人，连抬起头都觉得费力。
  会议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钟嫣才猛地回过神。
  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却大多是些零散的句子，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写下来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出口，脚步声、说话声、文件夹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将刚才的庄严冲得七零八落。
  她抱着材料慢慢站起来，想跟着人流离开，却被拥挤的人潮堵在原地。
  眼角的余光里，靳南琛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贵宾通道。有人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
  擦肩而过的瞬间，钟嫣看清了他的侧影。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冷硬如刀刻。
  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雪松味，混在人群的烟草味和香水味里，清冽得让人印象深刻。
  然后，他就消失在了通道拐角，像从未出现过。
  如同神祇偶然降临凡间，掀起一阵风浪，留下一片敬畏，便转身回到属于他的云端，继续俯瞰众生。
  钟嫣跟着人流走出会议中心，初冬的风带着雨意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们缩着脖子赶路，脸上带着生活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材料，封面的“临江房管局”字样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刚才在礼堂里感受到的那点遥远光芒，像投入湖面的星火，只亮了一瞬，就被更浓重的夜色吞没了。
  靳南琛的光芒再盛，也照不进她的泥潭。她的苦难，她的挣扎，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屈辱，在那样的人物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钟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材料抱得更紧了些，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得赶紧回单位，下午还要整理滨河地块的补充材料。
  至于那个站在云端的神祇，不过是她平凡苦难里，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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