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灾过后第三天，日头总算挣破了铅灰色的云层，把惨白却金贵的光洒在靠山屯的废墟上。￠q\i!u*s-h￠u?b·a′n￠g,.￠c_o¨m`气温依旧冻得人腮帮子发麻，但风小了，不再是那种能刮走魂儿的鬼哭狼嚎。
  屯子里跟遭了兵祸似的。小半拉土坯房塌成了平地，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墙歪了，屋顶漏着大窟窿，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雪疙瘩，里头还埋着来不及扒拉出来的家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木头、焦糊烟气和淡淡牲口粪混合的怪味儿，那是劫后余生的味道，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心酸。
  可屯子没死。
  袅袅的炊烟从那些还没完全趴窝的烟囱里，或者干脆就在院子当间用破砖头临时垒的灶坑上倔强地冒出来，扭着秧歌往上飘。汉子们吆喝着，用镐头、铁锹清理着积雪和废墟，女人们忙着烧水、做饭、晾晒打湿的被褥。小崽子们也没闲着，被大人吆喝着跑腿递东西，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懵懂的兴奋。骡马在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子里嚼着干草，打着响鼻。
  林跃进家院子算是屯里少有的齐整地儿。他正光着膀子，就着院里雪水化开的水缸，用葫芦瓢舀着冰碴子水往身上浇。,6/1′k^s¨w′.`c\o′m,古铜色的腱子肉上热气腾腾，水珠子滚下来，砸在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那身板，跟白山里的黑瞎子似的，膘厚肉瓷实，看得旁边几个来帮忙清理院子的屯邻首咂舌。
  “瞅瞅跃进这身坯子，啧，大白山里的熊瞎子也就这成色了！”一个汉子羡慕道。
  “没这身坯子，能扛得住那晚上的白毛风？能救回那么多人？”另一个附和着，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那晚过后，林跃进在靠山屯的声望，己经不是“打猎把头”那么简单了。他是雪夜里的脊梁，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回来的活靠山。屯里人看他眼神，除了以往的敬畏，更多了沉甸甸的信赖和亲近。
  苏媚坐月子了，不能见风，在屋里炕上躺着。窗户纸新糊的，透亮。她能听见外头汉子们的说笑声，还有林跃进哗啦啦浇水的声音。怀里的小林岳睡得正香，小嘴儿偶尔吧嗒两下。她嘴角含着笑，心里那叫一个踏实。男人是糙了点，可关键时刻，顶天立地，能扛事儿！这日子，有奔头！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大胆和王二愣子一前一后进来。?x,w!q￠x^s,.!c,o`m\俩人都是一身泥雪，脸上带着疲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跃进哥！”李大胆嗓门亮堂，“屯长和张大爷那边都安顿好了，塌房的几家暂时挤在没塌的厢房和地窨子里，冻伤的都抹了獾子油，小栓子缓过来了，就是吓得不轻，有点蔫吧。”
  王二愣子吭哧瘪肚地补充：“刘…刘寡妇也救过来了，就是腿压坏了，孙瘸子…呃，孙大爷给正了骨，得将养小半年。她家小子小栓子，现在见人就往裤裆后面躲…”
  林跃进拿起搭在缸沿的破布巾子擦身子，闻言点点头：“人没事就中。房子开春再想法子盖。”他穿上那件旧棉袄，扣子都没系，露出精壮的胸膛，“牲口咋样？”
  “折了一头老骡子，冻硬邦了。其他的都还行，就是掉膘掉得厉害。”李大胆回道，“屯长说了，那老骡子不能浪费，下午就拾掇了，每家分点肉和下水，熬汤补补身子骨，顶过这几天。”
  “嗯。”林跃进系好扣子，目光扫过院子角落趴着的几条猎犬。老炮和铁头身上沾着泥雪，但精神头足。山魁最沉稳，趴在那儿像块锈色的石头，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一下。黑豹这半大小子则有些躁动，围着山魁打转，时不时用鼻子去拱山魁的脖子，被山魁不耐烦地用爪子扒拉开。
  “粮不多了吧？”林跃进问。
  李大胆脸色苦了点：“可不是嘛！那晚为了救人熬汤，各家凑的存粮都快见底了。公社那边路肯定让雪封死了，指望不上。骡子肉顶不了几天，这么多张嘴呢…”
  王二愣子舔了舔嘴唇，眼神往大白山方向瞟：“跃进哥…山里…”
  林跃进知道他想说啥。白灾刚过，山里饿急眼的野牲口也多，危险，但也是机会。他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眼神眯了起来，像头准备捕猎的豹子。
  “屯里遭了灾，牲口缺料，人也缺油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分量，“后晌吃了骡子肉，明天一早，进山。”
  李大胆和王二愣子眼睛瞬间亮了！
  “就等跃进哥你这话呢！”李大胆搓着手，“这浑身骨头都快闲出锈来了！进去搂点食儿回来，给大伙儿紧紧腰带！”
  王二愣子更是兴奋地拎起了靠在墙角的开山斧：“对！掏那帮瘪犊子去！”
  林跃进却没他们那么兴奋，语气沉静：“别乐呵太早。白灾刚过，山里头的玩意饿红了眼，比平时更凶更愣。老炮，铁头，”他看向两条爱犬，“明天看你俩的了。”老炮低呜一声，算是回应。铁头则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山魁抬起头，那双老练的眼睛看了林跃进一眼，又耷拉下去，仿佛在说：多大点事儿。
  黑豹似乎听懂了要进山，激动地“汪汪”叫了两声，绕着林跃进撒欢。
  林跃进抬脚，轻轻把这半大小子拨拉到一边，笑骂一句：“滚犊子，毛还没长齐，跟着山魁叔好好学！再他妈乱叫惊了猎物，老子把你炖了吃肉！”
  黑豹委屈地哼哼两声，夹着尾巴躲到山魁身后去了。
  屋里炕上，苏媚听着外头男人的话，心里既骄傲又有点揪得慌。她知道男人得出门打食儿，这是爷们儿的担当。可刚经历了那晚的惊吓，孩子才落地…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林岳搂紧了些。
  院外，林跃进安排着：“大胆，后晌你去拾掇骡子，多弄点下水，油水足。二愣子，把爬犁检查一遍，绳套备足。我去看看枪。”
  他转身往仓房走，那里挂着他的56半。这一次，进山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养活。为了屋里炕上的娘俩，为了这刚喘过气来的屯子。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靠山屯的猎人，要进山了。山里的“瘪犊子玩意”们，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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