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吭哧…吭哧…哒哒哒！”
  声音沉闷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是蹄子用力刨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砸在冻得梆硬的泥土地上，像擂着小鼓。+b\q′z~w?w·._n\e·t?
  林跃进套上白狼皮袄推门出来时，正看见苏媚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瓦盆从灶房出来，盆里是新熬好的、掺了磨细骨粉的玉米面糊糊，浓稠的糊状物散发出谷物和骨质的混合香气，是给牲口补充体力的好东西。
  “它今儿一早就不对劲。”苏媚朝牲口棚努了努嘴，眉头微蹙，“槽里新添的豆饼，就啃了两口，水也没怎么喝，光在那儿刨地。”
  林跃进没说话，大步走过去，掀开挡风的厚草帘子。
  牲口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干草、牲口粪便和豆饼混合的温暖气息。铁蹄骡单独拴在靠里的位置，它不安地甩着头，粗壮的脖颈肌肉绷紧，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喷出大股大股的白雾。那双温顺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焦躁和不安。前蹄不停地抬起、落下，狠狠地刨着脚下冻得如同石板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槽里那块平时它最爱的、油光锃亮的豆饼，只被啃掉了边角一小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老炮和铁头也警觉地站在棚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讨食，而是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观察着这头平日里温顺的伙伴。黑豹则缩在苏媚脚边，似乎被铁蹄骡反常的暴躁吓住了。
  林跃进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几步外，锐利的目光在铁蹄骡身上仔细扫过。皮毛依旧油亮，精神虽然烦躁，但并不萎靡。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骡子略显粗壮的腰身，尤其是侧腹靠后的位置。那里原本流畅的线条似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妙的隆起？被厚实的冬毛覆盖着，若非极其熟悉这骡子每一寸轮廓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解下皮袄的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棉布褂子，然后慢慢靠近。铁蹄骡听到脚步声，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得更急，甚至微微侧过身体，似乎有些抗拒。~1/7/k^a^n￠w·e?n~x,u¨e..~c·o′m/
  “嘘…别动。”林跃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骡子的头，而是缓缓地、极其轻柔地贴上了它侧腹靠后的位置。
  手掌下的皮毛温热厚实。林跃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于掌心传来的触感。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皮毛下肌肉的纹理和内脏的轮廓。铁蹄骡似乎被这温热的触碰安抚了一些，刨地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是粗重地喘息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棚里只有骡子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突然！
  林跃进的手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骡子肌肉的收缩，也不是它呼吸的起伏。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微妙的搏动！像是……隔着厚实的皮肉和温暖的腹腔，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带着生命特有的韧劲，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极其微弱，稍纵即逝。如同平静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若非林跃进感官远超常人，又是在全神贯注之下，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的眼神骤然一凝！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奇异触感。
  就在这时，苏媚端着那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走了进来。棚里昏暗的光线下，盆口蒸腾起大团白茫茫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跃进，糊糊熬好了，趁热……”她的话刚说到一半，目光触及林跃进脸上那罕见的、混合着惊愕和某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又下意识地扫过铁蹄骡明显烦躁不安、侧腹微隆的姿态。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它…是不是…”苏媚的声音瞬间卡住了，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手里的瓦盆变得异常沉重，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骨粉和玉米蒸腾出的温热气味，此刻却像一把钩子，猛地钩住了她胃里某个敏感的地方！
  一股强烈的酸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唔！”她猛地背过身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慌乱地将瓦盆放在旁边的草料堆上。~鸿￠特?暁￠税?旺\ *追￠醉~辛,璋/洁!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胃里翻江倒海，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棚里牲口特有的气味此刻变得无比刺鼻。
  林跃进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没…没事…”苏媚强压下那股翻腾，声音有些发虚，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可能…被棚里的味儿呛了一下…”
  林跃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捂着嘴的手，眉头紧锁。他扶着她走出牲口棚，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苏媚深吸了几口，那股恶心感才稍稍平复，但脸色依旧不太好。
  “去屋里歇着，棚里的事你别管了。”林跃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苏媚点点头，没再坚持，她确实感觉一阵阵发虚，手脚都有些软。
  早饭是在一种有些微妙的沉默中度过的。粗瓷碗里盛着滚烫的苞米碴子粥，桌上摆着苏媚腌的芥菜疙瘩丝和一小碟狍子肉酱。张大爷被林跃进请了过来，老人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带着辛辣的烟草味。
  林跃进简单地把铁蹄骡的反常和今早自己的发现说了。
  苏媚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热气氤氲着她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当林跃进提到手掌感受到那微弱的搏动时，她的勺子明显顿了一下。
  张大爷浑浊的老眼在烟雾后眯了起来，他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烟，火星在烟锅里明明灭灭。他看向林跃进，又扫了一眼旁边沉默喝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苏媚，布满沟壑的脸上，那纵横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骡子怀崽？”张大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奇，甚至有点荒诞的笑意，“嘿！稀罕呐！老头子我活了快七十岁，搁这靠山屯，打小到大，听过熊瞎子下双胞胎，见过老参王自己挪窝，可这骡子揣崽……”他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那烟雾在晨光里扭曲变幻，“那可是比撞见七品叶的参王还稀罕的事！”
  他用烟袋锅子轻轻磕了磕炕沿，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再次落到林跃进身上，带着点意味深长：“林小子，你这头铁蹄骡，怕不是寻常牲口。要真让你碰上了这天大的稀罕事……嘿嘿，”他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那它下的可就不是骡驹，是金蛋蛋喽！”
  “金蛋蛋？”旁边闷头喝粥的王二愣子抬起头，一脸茫然，“骡子下蛋？那不成老母鸡了？”
  李大胆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吃你的吧！张大爷是说这骡驹要真生下来，金贵得很！能值大钱！”
  林跃进没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他放下粥碗，目光沉静地看向张大爷：“大爷，您老经得多。依您看，这事儿……有几分可能？要是真的，该注意些啥？”
  张大爷吧嗒了两口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经验的光：“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骡子躁动，厌食，肚子……咳，”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苏媚，“肚子有变化，还让你摸着了动静，这可不是寻常的胀气积食。”他磕掉烟灰，正色道，“甭管是不是真揣上了，当它怀了伺候着，总没错！”
  他掰着枯瘦的手指头：“头一条，不能再让它拉重爬犁了！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最伤胎气！二一条，草料得精细！光喂干草豆饼不行，得加精料，磨碎的黄豆，熬稠的玉米糊糊，隔三差五给它煮点鸡蛋，补膘！三一条，棚里得暖和！多铺干草，挡风的帘子加厚！这冰天雪地的，最怕冻着！”他看向苏媚，“丫头，你心细，这伺候骡子的精细活儿，怕是得你多费心了。”
  苏媚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小口喝着碗里快凉了的粥，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早饭过后，林跃进舀了一瓢温水，又抓了一大把磨得极细的黄豆粉，掺进苏媚熬好的温热玉米糊糊里，用木棍仔细搅匀。糊糊变得更加浓稠，散发着豆粉和谷物混合的醇厚香气。他端着这盆特意准备的“营养餐”，再次走进牲口棚。
  铁蹄骡似乎平静了一些，不再暴躁地刨地，只是依旧烦躁地甩着尾巴，不安地踱着小步。看到林跃进端着盆进来，闻到那熟悉的糊糊香气里多了一丝豆粉的甜香，它的大耳朵动了动，鼻翼翕动着，焦躁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犹豫。
  林跃进没有像往常那样首接把盆放进食槽。他把盆放在地上，自己蹲在铁蹄骡侧面靠后的位置，离它微微隆起的腹部很近。他伸出手，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稳定而持续的暖意，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摸着那片厚实皮毛覆盖下的区域。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安抚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铁蹄骡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它似乎感受到了那掌心的温度和传递过来的奇异安宁，不再踱步，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轻轻甩一下尾巴。它低下头，试探性地嗅了嗅地上的食盆，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舌头，小口地舔食起那温热浓稠的糊糊来。
  林跃进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掌依旧贴在那片微微隆起的温暖皮毛上，感受着掌心下生命微弱的搏动与这庞大温顺生灵的呼吸渐渐同频。牲口棚里光线昏暗，只有铁蹄骡咀嚼糊糊的轻微声响和他自己沉稳的呼吸声。
  棚口，苏媚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捆新晒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柔软干草。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棚内那幅奇异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生命力的画面。冷风卷着雪沫子从她身后吹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另一只手，又不自觉地、极其轻柔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似乎也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悄然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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