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眉尾一抬，他看着她的发顶，问道：“不想见我了？”方才那一脸愁绪，总不会是为这个。
  她问：“你住在后宫里太后知道吗？”
  他抱起她往回走，念念跟在脚边，“不知道，对外只称我暂住在武安殿。前些日子在望月阁我也留过夜，怎么这时却问我？”
  那时候他即便留下也是在小厢房睡一晚，早起就不见人影。更多时候是强硬看着她睡着后就会离开，可现在又不一样，她害怕他老是动不动就扑上来，然后哄得自己脑袋混乱神志不清，清醒后回想起来又非常羞愧。
  “怎么不说话。”他颠颠怀里的人，她总爱愣着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瞳转来转去。
  江丝萝摇头，“没什么。”
  天像湾深蓝的水潭，随时辰推移，神往水潭倾泻墨汁，一只乌鸦蹲在徽猷殿的飞檐上环顾，黝黑的羽毛与天融为一色。
  黑黝黝的眼珠转了几下，脑袋一歪，振翅扑簌簌飞离。
  徽猷殿的阶下，宫灯孤独地照亮广场，肃杀和血腥被清洗一新，如同百年来的旧事一同冲刷在水里。
  畏畏缩缩的肥胖人影左顾右盼地踩上台阶，想起听说的凶案，脚下石阶都被鲜血泡透，无声惊骇起来，跳脚飞快地往上逃窜，肥硕的腰臀直抖，像头待宰的年猪。
  他气喘吁吁地蹲在最高的台阶，手抚着胸口，觉着胸闷气短，徽猷殿的殿门正在前方等他打开。
  耳边再次响起四弟死前从喉咙里发出嘶呕喑哑的怪叫声，眼睛瞪得斗大往外突，嘴边流下控制不住的涎水，脖子上裹着的纱布血迹斑斑，他好像很痛，应当是很痛的，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平白徒劳地抽搐怪叫。
  他真的很想让他自己瞧瞧这副鬼样子，退后几步要离开时，四弟突然奋力揪住他的衣角，猛地扬起上半身发出嘶嘶的声音，怨恨把眼染成血红，他怕极了，对方变成了厉鬼，杀不了五弟却要先找他索命。
  肥大的身躯贴在殿门上试探，而后放心地推开门。
  他很少来这里，殿内只点了角落里的几个落地烛台，金帷帐灰败颓丧得像个鬼魂在半空摇荡，高祉蹑手蹑脚找到寝殿的方向，一路上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
  自小时他就很少见父皇，除去节日大宴，便是母亲带他来见父皇，后来入了国子寺读书，父皇会不时叫兄弟们到观文殿抽查功课，其实他知道，父皇最在乎的是老四的功课，其他兄弟父皇只希望是平庸而已。
  前几年有一回他没答上父皇的题目，老四替他答了，他当时感觉何其羞辱，本就是做做场面，老四此举无非显得他多么受父皇偏爱。
  大哥早早封王成亲，平日除却上朝鲜少在宫中走动，二哥很聪明但为人谦和并不爱出风头，他资质平平连母妃都对他没什么过大期望，老四资质同他差不多，但因为父皇偏重，请了名师教养才得以略有拔高，可远远不能同老五比。
  老五多智近妖偏偏又锋芒毕露，他每次见了他都怕被那身凌厉锋芒刺中。
  因此观文殿内只有老五敢以典故与父皇叫板，国子寺六艺他也是最好的，兄弟间比试下手狠厉从不偏袒，手中拿的是木剑，指着人咽喉时却如世上最锋利的武器，能一击毙命。
  父皇不喜欢老五，严厉无情地打压他，母妃只想他能平安度过此生，老四受贵妃的宠爱得到偏重，是最可靠的人选。
  老五太难对付了，他和老四加起来也不及他，老大和老二不愿参与，他们用尽计谋陷害他，换来的是他借此去了西北，得胜归来那天，他抱着姬妾在院中抖得厉害。
  老四的死吓破了他的胆子，父皇猝然病倒，他仿佛见到老五把白绫缠到他的脖子上。
  寝殿内灯光十分昏暗，地上金枝盘龙烛台只点了一半残烛，熏炉冷寂，药味弥漫熏人鼻腔。
  他悄悄往龙榻凑近，一贯威严的父皇像干瘪的尸体一样躺在那里，眼窝深陷，无声地看着他。
  高祉骇了一跳，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如当时的高旳一样。
  他的手甚至在抖动，着急地想说话，但高祉一点不在乎，他不是来看望他的。
  “父皇，玉玺在哪？”他轻声问，寝殿回荡着问话。
  老人呆木的表情一滞，他着急道：“快点告诉我，我做皇帝总比老五强，你让我做皇帝，即位后我立刻杀了老五。”
  皇帝没有反应，只有喉咙里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字眼，徒增焦急。
  “你指一下在哪，我去拿，好不好，父皇老四已经没了，我不比老四差。”
  “你快点说啊！我不当皇帝就没命了！老五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高寅阎王修罗似的做派令他胆寒，他连父皇都敢折磨，何况自己。越想越怕，肥大的手按着床上老人的肩膀剧烈摇动，“快告诉我！你已经完了！我还不能死！”
  面容凶狠扭曲，生和死的恐惧煎熬他，恨不能劈开皇帝的头颅找出玉玺所在。
  “呃呃呃。”
  “没用的死老头。”他收回手，冷血地望着他。
  寝殿门口突然传来声音，他脊背发凉，不自觉两股战战。
  黝黑的长廊内，一盏灯像抹鬼火飘在半空，随着走近，高寅修长的身形在寝殿内的灯下描画出形状，“老四，这么晚，在这做什么。”他手持一盏烛台，平静地问道。
  一身黑衣，出现得那样突然，高祉两腿一软坐在地上。
  “老五...我，我来看父皇。”
  “都看出什么来了。”他在那没用的废物眼前站定，“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高祉往后退，“我没找什么。”
  “老五，你冷静，我就来看看，我立刻就走。”他连滚带爬想逃出去，却被从头顶掉下的烛台吓了一跳，“啊！”倾落下的蜡烛和蜡油滴在他手上。
  皇帝听着这声凄厉的叫声激动起来，含恨瞪着高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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