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作者:甄子姐姐    更新:2022-01-12 10:32
  都已经想起来了吗?是这样吗?
  沈苡被问住了。
  她记起了一些片段,能连成串的其实一直也就那几个画面,在梦境里循环往复,不断提醒着她的过往。
  这个问题该怎么答?要骗他吗?
  沈苡贴在他背后的手停止了动作,沉吟半晌,说:“只记起了一部分。”
  虽然很想知道真相,但理智不容许她骗他,就算是半个字都不行。
  室内很静,楼道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安玹很重很缓地叹了口气。
  “沈苡,我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象。”他说,“很早以前,在更早之前,我曾用过比较极端的方式区分它们的不同。”
  他在跟她描述他的病史,用一种平静到让人心疼的口吻。语气几乎没起一丝波澜,像是在跟她陈述别人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一个少年,曾经因为她的消失伤害过自己。
  “极端的方式”,即使他不说,沈苡都能猜到个大概。
  他的身上落下了疤,是钝器所伤,伤口藏在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沈苡看见了他的旧伤,她见过这样的伤。
  是自残。
  知道他曾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伤害过自己,沈苡背着他的时候也曾偷偷掉过眼泪。
  可他什么都没说,沈苡也就装作不知道,在他面前没有表现出一丝丝异常。
  骨子里他们很像,细腻又柔软,而且都很倔。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问。
  就像是亲手撕开了自己的疤,流着泪舔着血,就算疼的不能自抑也想看清这个伤口到底有多深。
  “有人匿名给我寄了一张照片,一张你躺在病房里对着镜头笑的照片,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我靠着那张照片撑起了最后一口气,一直熬到现在。”
  “是谁给你寄的照片?”
  “不知道,也没想知道。不重要,只要你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他直起身,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替她擦眼泪:“别哭。”
  哭了吗?沈苡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低下头胡乱抹着脸,眼泪不争气的一直在往下掉。
  “对不起,我没想哭的,你……”她不敢看他,“你别难过,我一会儿就好了。”
  安玹的手收了回去,撑着膝盖十指收紧,骨节泛白。
  “沈苡,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都没敢告诉你……”他的情绪一瞬崩溃,压着声音在哭:“你的哥哥,是我害死的……对不起……”
  “什么?”沈苡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不会的,不是他!不可能会是他!
  沈苡在心里不断否定着他的这个说法。
  眼前的画面被泪水浸透,朦朦胧胧的。
  不能再把这份痛苦让他一个人承受了,他一定是在骗她,不可能的!一定不是他!
  一定要记起来,真相一定就藏在那片空白的记忆里。
  沈苡在拼命回忆,闭上眼逼迫自己拼尽全力记起过去的一切,一遍又一遍的回顾着梦境里的画面,头痛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了。
  “沈苡?”安玹惊慌抓住她不断揪扯自己头发的手,“沈苡,你怎么了?你清醒一点,别吓我……”
  是水的声音,在翻滚在涌动。
  警车的声音。
  “沈苡,你闭嘴!”是安玹。
  有什么细节漏掉了吗?是什么?
  再想想,再用力想一下……
  “你就恨我吧!”一个女生的声音,她在笑。
  不对,她在哭。
  她是谁?
  “苏奕霖!你疯了吗?你有什么冲我来,这事跟沈苡没关系,你放开她!”安玹的声音近乎咆哮,“你敢动她一下试试?我跟你没完!”
  苏奕霖……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是谁?
  “如果不能让你爱我,那你就恨我吧!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着我,我要成为你一辈子的梦魇……”她在说话。
  “我哥哥说了,就算是恨,那也是记了一辈子了。”苏奕霖又哭又笑,像是真的疯了。
  是水,好多水,透不过气,动不了了……
  沈苡的身体彻底失了力,软绵绵倒在了安玹身上。
  安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听不见了。
  终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苡苡,你过来。”安珩在向她招手,“我带你见一个人。”
  沈苡讷讷的朝着沈珩的方向走过去,跟着他一直往前走。
  沈珩停下来了,弯下腰,手朝右边伸了一下,从角落拽起一个看着怯生生的女生。女生长得不算漂亮,小麦肤色,五官挺耐看。
  “苡苡,这是我女朋友。她叫苏奕霖,你以后管她叫嫂子就行。”沈珩偏过头看着身边的女生,眼底满是宠溺:“她胆子很小,你可别欺负她。”
  沈苡点了点头。
  苏奕霖一直揪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说话声细细的低低的,很内向。
  沈珩拉着苏奕霖继续往前走,沈苡跟在后面看着他们。
  苏奕霖的手里突然多了把刀子,刀锋尖锐,闪着寒光。
  沈苡慌了,追过去想提醒沈珩,伸出的手被苏奕霖拉了过去,刀子塞进了她手里。
  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点了穴,完全动不了了。
  她被推向了江边,跌坐在地上。
  身后的栏杆坏了,风很大。
  苏奕霖穿着一身鲜红的雨衣,把自己裹的很严实,抓住了她握着刀子的手,一刀一刀,不停的往沈珩的身上捅……
  不行!不可以!不是这样的!
  ……
  身体在剧烈晃动,意识渐渐转醒,耳边是安玹的声音。
  “沈苡!沈苡!你醒醒!”
  她的头很痛,记忆跟浪似的一股脑朝她卷了过来,她感觉自己几乎要窒息了。
  慢慢睁开眼,床边围着几个人,看不太清是谁。
  还没能看清周围都有谁,她被拉了起来,塞进了一个暖到想让她流泪的怀里。
  “是梦,别怕,是梦……”安玹拍着她的背,不停安抚她。
  那把刀子,是苏奕霖塞进了她的手里捅向哥哥的。安玹说是他害死了沈珩,是因为苏奕霖的杀人动机本就是因为爱着安玹。
  得不到就毁掉,既不爱,那就恨。无论如何,苏奕霖都要让安玹记她一辈子。
  是苏奕霖病态的爱杀了沈珩,也彻底杀死了沈苡的过去。
  终于知道家里沈珩生活过的痕迹全部被抹除的原因了,他们不是无情,是太重感情。他们深爱着她,怕她记起,怕她知道了真相会自责,担心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槛,担心她会因此把自己毁掉。
  就像安玹当初再次见到她,压着浓到近乎让他发狂的思念说出的那声“不认识”。
  他们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忍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用力护住了她。
  沈苡崩溃了,她趴在安玹的肩头哭的乱七八糟,哭的嗓子都哑了。
  她替他们委屈,她觉得心疼,她觉得很难过。
  床边围着的人陆续退了出去。
  沈苡自己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她醒神的时候外头的天都擦黑了。
  安玹的衣服被她泪湿了,脸贴在上头冰冰凉凉的。
  她直起身看他,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紧抿着唇,下巴上挂着的眼泪滴到了被面上。
  他一直在陪着她哭,无声的哭。
  “安玹,我都想起来了。”
  她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的厉害,都快出不了声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安玹低了低头,有些哽咽。
  沈苡的眼泪又不受控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安玹抬起头,指腹贴着她的脸颊来回的蹭,替她擦眼泪。
  发现怎么都擦不干净她的眼泪,他的手垂了下去,低下头紧咬着下唇,闭着眼肩在抖。
  “安玹,你别这样,这件事不怪你。”沈苡看不得他这样,太心疼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抓起他的手放进掌心,两只手交叠着在他手上来回地搓:“真的不怪你,你别哭。”
  “我知道这需要时间,我知道你很难过,对我来说也一样。可我们……总能熬过去的,对吧?安玹,你可是安玹啊,你又不是别人,没有什么能打垮你的,是不是?你看看我,你看着我,你别哭。”沈苡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不太能发得出声音,几乎都是气音在出声,也不知道他听不听的明白。
  “沈苡,你不要这样,不要每次都反过来安慰别人。”安玹抬起头看她,反手扣住了她来回搓着的两只手。
  她的手小,被他牢牢抓进了掌心。
  “沈苡,你怪我吧,你指责我,你骂我,或者打我两下也行,这样我还能好受些。”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哥哥不是你杀的,他的死也不是因为你。”
  沈苡不想让他难过,仰起头强忍住眼泪,顿了顿,说:“安玹,你听我说,你不要把自己困进了怪圈里,不要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肩上扛。放下吧,好不好?我们都得努力摆脱过去的阴影,就当放过你自己,就当是为了我。”
  安玹看着她,绷着嘴角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抓着她手的那只手力道加深了几分。
  两人泪盈盈的对视了许久,屋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安玹,你还记得王素的那个案子吗?”沈苡在一片黑暗里开口打破沉默,提醒道:“你回来找我,我们一起面对的第一个案子。”
  “嗯。”他的嗓子也哑了,声音很低:“记得。”
  “你还记得你当初在审讯室里对薛小海说的话吗?”沈苡问。
  他没接话,身体靠了过来,抱住了她。
  “‘我们这些无辜的人,不替你的罪行背锅。’你对薛小海说的。”沈苡伸手回抱住他,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觉得很疲惫。
  闭了闭眼,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当初你说的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沈苡,谢谢你。”
  陷进黑暗里,人好像特别容易脆弱。沈苡听着他的那声“谢谢”,鼻子又开始泛酸了。
  “谢谢你还活着。”安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