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者:书带草    更新:2021-11-25 16:26
  通常是老师一进教师,就看见一屋子学生的脑袋伏在桌面上,明明坚持不住了,但仍在奋笔疾书。
  偶尔传来这么几句极简短的抱怨声:
  “累!”“惨!”“疼!”“翘!”“……”学生之所以如此节省口水,是因为微小的嘴唇运动也耗费体力,他们需要保持清醒。
  如此等等。不用说,Mask也无法再行动了:被踢出学校,这代价太大了。就在上个周五晚上,梅岑去找了麦莎,阐述了不去行动的理由,这让麦莎大为惊讶和不满:“水薇是在吓唬你们的,你没想过?她从来没把哪个学生开除出如茗中学的。她只是想让你们正确对待1104号考核。不过,你是对的。你们为了Mask聚会,对功课已经力不从心了,还是别再行动了。”
  梅岑听后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的父母对她报的期望很高,虽谈不上殷切,但肯定也不希望女儿像现在这种样子。梅岑不禁感到了一丝惭愧,说不出的惭愧。
  麦莎低下头审视着梅岑的脸,半晌,她轻声问道:“梅岑,你——是不是很后悔加入了Mask?”梅岑一惊,猛地抬起头,很快她又低下了头。她后悔了吗?是的,她是后悔了;但她真的后悔了吗?又似乎不是,每次行动,她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无论情况有多危险,多困难,她始终没有退缩过,甚至听说有可能被学校开除也没怎么在乎。为什么在这样轻松而寂静的环境里会感到一股无名的悔恨之情?
  她什么也没说。麦莎也是,她慢慢把一只手放在梅岑肩上,好像在表示理解,又像表示同情,除此之外,她再也没表示出什么。梅岑拼命地忍住对麦莎发火的冲动——她瞟了一眼那只放在她肩上的微微颤抖的手,皱起了眉头。麦莎的行为让她很反感:看到她如此软弱,她作为她的师长和朋友,应该设法让她坚强起来,而不是也表现出无可奈何。她是那么崇拜和信任麦莎,今天她第一次感到麦莎的不足,也是她第一次对麦莎不信任。麦莎终于说话了:“我知道,你对我产生了怨恨。是的,这罪魁祸首是我——”
  “Mask不是你最初发起的!”梅岑再也按捺不住了,咆哮了起来,“一次次的行动也不是你一人组织的!杂志不是你同意让我们订的!这一切跟你没多少关系。只能说我们是自食其果!”
  “梅岑,你听我说——”
  “什么都别说了!本来就是我们自作自受!牺牲掉了与同学交往的乐趣,因为不能暴露了Mask的存在;牺牲掉了考高分的乐趣,因为有一大堆行动;牺牲掉了一切乐趣,一切正常人生活的机会,就因为这个Mask!”梅岑嚷道,越来越口不择言。
  “梅岑,你还是后悔了,但你一定要听我说,这真的不是你们的错,你千万别再自则了——”
  “不是我们的错?老师,这话有道理吗?”梅岑讥讽地问道。
  “有。”麦莎坚定地看着梅岑流露出叛逆和不满的眼睛,声音坚强如铁,“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加入Mask的吧?”
  “不记得。”梅岑故意说,其实她清楚得很。
  麦莎没有计较:“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那天下午,我听到你们的计划,先是十分惊恐,以为你们要反对水薇——她是太严厉了,几乎没人喜欢她,虽然她对学生还不错,可她就是有点变幻莫测——所以我完全可以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水薇,Mask也就不会建立起来,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们的乐趣也不会剥夺。但是我并没有告诉水薇,相反,我还支持你们,并给你们了许多建议,因为我觉得你们的所作所为是值得称赞的,是勇敢的。就这样,咱们一次次行动,完全投入进去了。
  “不瞒你说,我经常考虑,我这样做——也就是同意和指导你们继续研究——到底对不对,到底会不会真正剥夺你们的快乐。但看到你们干劲十足地研究,乐不思蜀,没有表露出丝毫疲惫、后悔、和不满,我便认为你们愿意。可我还是失败了。”
  麦莎苦笑着,手已从梅岑肩上放下来。梅岑没说话,她印象里,麦莎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使她总显得像个小姑娘。但这次不同了,梅岑仿佛才意识到,麦莎已是一个充满了生活阅历的女人了,她已经不是梅岑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个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小女孩了,她再也不是个头脑简单的傻丫头了。
  片刻沉默后,她又说话了:“我失败了。毕竟你们太年轻,总是不能,真正的……放开它,我早就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梅岑,这只能怪我,跟你们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你们还有太多的不成熟和欠老练,我全部忽视了。”
  “我们是大人了!”
  “可在我们眼中就还是小孩。”麦莎说。
  “老师,我们——我们永不会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了吗?”梅岑问,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害怕听到回答。
  “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永不说永不。”麦莎的回答让梅岑惊讶。
  “你刚刚也说了‘永不’——”
  “是的,所以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麦莎平静地笑了一下,但梅岑却觉得她想哭。然而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因为,我也无法真正地放开它。”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正放开什么?”梅岑带着困惑与畏惧问,她知道麦莎是不会给予她真正的回答的,但她也不会避开问题不答,对。
  “真正放开什么?”麦莎喃喃地重复着,略带伤痛地解释道,“简单地说,就是放开一切。但是你们做不到,我也是。”
  梅岑有些不解地看着麦莎,好像今天才认识她一样。麦莎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抱住头,一声不响地思考着什么。
  梅岑默默地站在一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刚才听来的话。麦莎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解散Mask,因为她说了那么多,没有一句表示后悔成立Mask;但她好像也没有把行动进行到底的意思。既然这样,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她讲话总是模糊不清,也许这是一种很前卫的做法。梅岑努力地琢磨着麦莎的那句“真正的哲学家永不说永不”,还有那句扑朔迷离的“真正地放开它”,这又是什么意思?她们都不是哲学家,都不能真正地放开它?真荒唐,要知道,Mask是探究科技的,不是钻研哲学的,麦莎说这些干嘛,她吃错药了?
  麦莎抬头,看见梅岑正困惑地望着自己,就设法让自己笑一下,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出了麦莎的办公室,梅岑脚步沉重地慢吞吞地在走廊上漫步。要是以前,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找到钟苓她们,把麦莎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们。而今天,她没有去找钟苓,甚至想都没想过。尽管麦莎的话与Mask的将来息息相关,但梅岑仍旧固执地认为这些话是对她一个人说的——的确,Mask的成员中,她和麦莎最有共同语言,石迪和朱莉也不错,但总是有点生分,不能敞开心扉坦然地交谈。
  不知不觉,梅岑已经来到五楼的平台了。她走到边缘,双手撑在卷曲的栏杆上,向西极目远眺——刚好可以看见六号楼的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注视了那幢失修败破的楼影好长时间。
  她想起了Mask曾经在这儿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大家紧张地上网、查书、勘测地形。就在前几天,朱莉又从傻姑娘那订了全年的《眼睛睁大点》。看看吧,Mask为了揭开校园之迷,付出了这么多,虽说没有完全破解这个迷,但也取得了巨大的进展,如果现在解散了Mask,等于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值得吗?多少知名组合,一旦单飞或解散后,总会留给人们无数遗憾。但要是不结束这个痛苦,她、麦莎、石迪等成员永远都别想享受正常生活。麦莎说得对,她们都不是哲学家,都不能真正放开一切。
  梅岑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仰头望着夜空。
  今天是晴天,纯净的墨蓝色天空无比美丽,群星点缀在上面,若隐若现。最大、最亮的一颗星星放射出与别的星不同的光——明亮的白色,还有点蓝盈盈的,但是毫不刺眼。看着这清朗的星空,梅岑真想大哭一场,为自己,也为Mask。但哭不出来。
  她怎么会不想哭呢!她那年轻的头脑里充满了这个年龄特有的豪爽气质;血管里流着的,是奔放的血液;但在她的还很稚嫩的心里,有的是一个十六岁女孩所有的痛苦和忧愁。女孩子往往喜欢让眼泪释放心中的苦闷,让啜泣冲刷内在的忧愁。但梅岑从没有这样想哭过。她总是把烦恼积蓄在心底,即使在夜深人静时,她也不愿意发泄烦恼,稀释淡化它们。Mask的确剥夺了她的一切,她真的产生了离开这个当初万万不该成立的组织的念头——她不是哲学家,她不会忍受痛苦,不会放开一切。
  最大的星星隐去了,偶尔露出一个迷离的影子,增添了神秘,也增添了伤感。这星空在凉风习习的夜晚笼罩了整个如茗中学,高大冷竣的树影遮挡了一部分教学楼方方正正的黑影,有点恐怖。但梅岑并没感到害怕,她抱着欣赏者的角度来看这一幕,觉得很美。是呀,她从没发现校园这么美——那当然了,Mask占去了相当多的时间,她哪来的时间去顾及别的事物呢。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梅岑无力地抬头盯着楼梯口,会是谁呢?无非是巡夜督察,看见她无所事事地在半夜跑到五楼平台,肯定要凶狠地数落她一通,再脾气暴躁地催她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