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者:李良    更新:2021-11-25 13:38
  林若诚只好识趣地抢先告辞出来,一贯大步流星的风格,在楼下台阶前,他呆住了。
  上千的学生家长,聚集在大院里,谁都不说话,一起用愤恨的目光盯着他。来的时候,林若诚记忆中是晴天,现在,天空却阴云腾滚,不时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双方就这样在沉默中对峙着。
  林若诚脸色苍白如纸,王兵在前面紧护着他:“林总,你快上楼。”
  林若诚摇头,他心里委屈得想哭,他更想大声地对大家表示点什么,可最终,就是愣然地立在那里。学生家长谁也不吭声,谁也不看谁,一步一步朝前拥来。
  王兵使劲推他:“林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快到里面躲一躲。”
  陈健得到报告,从大楼里急急地跑了出来:“现在是法治时代,都不要乱来!”到底是县委大院,公安局的警车,好像在附和陈健的威严似的,说到就到,从三面把人群围了起来。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天空中闷了多时的雷炸开了,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人群继续慢慢前移。
  急得满头大汗的公安局长想朝天鸣枪,被人使劲推搡到了一边:“你想干什么?”
  大家都看清了,是沈娜匆匆从医院跑来了,她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家长同志们,你们还信任我沈娜吗?”
  人群的脚步停住了。
  终于,有人哭着嗓音喊道:“沈局长,你是真正为孩子们好的人,我们信得过你!你说吧,作孽的人,该不该得到报应?”
  “该!”
  “该不该受到惩处?”
  “该!”
  “你能保证他们会受到惩处吗?”
  “我个人算不了什么,可大家要相信,天网恢恢,是疏而不漏的。眼前这样,丝毫不能解决问题,大家都先回去,好吗?”沈娜和站在前面的每张脸对望,终于,从前面开始,大家一层一层地朝后退了……
  林若诚使劲把嘴里苦涩的草节吐出来,那天,真是天怒人怨啊!如果不是沈娜挡住,自己只怕是要被撕碎了的,无论是感谢沈娜,还是为了公司的发展,他都应该去刘沉家走一趟的。林若诚是那种一旦决定,就马上付诸行动的人。他弯腰拣起一枚石块,奋力向河中心掷去,然后,转身走开了去。
  刘沉住在常委家属院里,里面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门口站岗的武警都是经过挑选的机灵鬼,远远地看见林若诚锃亮的奔驰车,早早地把手中的小绿旗就给举了起来。在他上大学的年代,流行的是以衣取人,现在要到哪里去,门卫就盯的是车子了。不能怪这些小战士,至少,没有开着奔驰车上访的,也没有开着奔驰车的小偷,在一个地级市,这样的好车有几辆,分属于谁,都是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更何况这些经过专门训练的战士,就更是瞎子吃扁食———心里有数了。
  大院寂静神秘,所有的车辆,就像是老师眼皮底下的学生,一辆一辆中规中矩———自觉地把车速降到五公里,自觉地免了喇叭,自觉地会车时礼让三先,在外边,是没有谁比他们更牛、更野、更敢无法无天。进了大门,一直朝里走,到了中间的主干道上朝左拐,靠最南边,一边一座比其他要高出一层的楼,就是书记楼和市长楼了。书记楼眼下空着,刘沉则一直住在右边那座。门前冬青树旁,停着一辆帕萨特和一辆红旗车,红旗牌号是东阳的,林若诚心里一动:是陈健来了。他踟蹰了一下,把车朝路边上靠了靠,果不其然,很快,陈健和徐山匆匆从里面出来,钻进车里开走了。林若诚想把什么想明白似的,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地吸着。
  里面,孙庆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画面上是北方电视台晚间新闻,省城工商局正在查处一间黑心豆腐作坊,老板把病人用过的石膏捡来点豆腐,刚乘陈健的车回到临河的沈娜,正在吃方便面,见状气愤地说:“这些黑心老板,真是缺德坏良心。”说着,端碗恶心地站起来去了餐厅。
  孙庆说:“利欲熏心哪,钱是爹娘,还顾什么良心道德。哎,嫂子,你别走,换台不就得了。”
  “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约,人内心的欲望,随时都会膨胀得不能自已。你们这些父母官,是不是也应该多检讨检讨自己?”沈娜的情绪还在悲愤之中。
  刘沉说:“不要说沈娜,连我也看着恶心。”
  孙庆正要说什么,突然眼睛一亮:“快看,出来了。”
  刘沉有点不解说:“什么东西,是不是临河又让人家曝光了?”
  孙庆鼻孔“哼”了一声,说:“不是曝光,是表演。”
  沉寂几天之后,省电视台大约是顶不住群众的压力,播出了5?22事件的消息。在节目最后,是姚子平多少有点兴奋地在回答记者的提问。
  第31节:科学工作观(3)
  记者问:“姚主任,你认为5?22事件,是偶然的吗?”
  姚子平说:“马克思讲过,任何事物,都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所以,5?22事件是治理漏洞的一次集中体现,对任何人而言,教训都是极其深刻的。”
  “这个姚子平,怎么可以……”
  “你没瞧他摆的那架势,可是市委秘书长的。市长大人,姚子平私下可是没少发你的牢骚,说你压制他这个人才。”
  “在机关,谁不想当官进步,那是糊弄人的瞎话,我从来都不信。可要想当官,想进步,就要亮出自己的真本事,干出让人信服的成绩!”
  “我就佩服你班长的魄力和眼力,跟着你,只管甩开膀子干就成。”
  “不说这些了,你来,怕是还有别的事要讲吧?”
  “时代大道,我反复考虑,还是要抓紧上。下午,我去市信息中心检查工作,负责招商网站的同志讲,许多人不愿来咱们临河投资,就是抱怨交通,说进城要九曲十八弯。”
  “可惜,很多人看不到这一点,你抓紧把时代大道的总体方案,重新完善一下,提交市长办公会进行讨论。”
  孙庆马上掏出本子,边记边说:“我明天早上就安排。”
  人站起来的同时,孙庆又摁了一下遥控器,调回临河电视台,何燕正在接受专访。
  刘沉皱眉说:“这个何燕同志,看来,是在怀旧了。”
  孙庆笑着说:“你这样批评何燕同志,可是有点冤枉了,5?22事件,是他们查到的污染源,现在功劳白白给江新抢去了。”
  “你也以为事情这样简单?”
  孙庆马上诺诺地:“我只是替何燕同志说句公道话……”
  就在这时,林若诚摁响了门铃。
  孙庆和刘沉打声招呼,就像林若诚不存在似的,擦着身走了出去。
  刘沉说:“若诚,你可是稀客。”
  林若诚还在想孙庆到底看见自己没有,见刘沉问,忙收回思绪,说:“你是大市长,门槛高啊!我这平头百姓每次进来,都要心虚上半天的。”
  电视画面上,正插播着何燕他们在现场拍的录像,泛着白沫的污水,肆无忌惮地从管子里喷涌而出,翻裹着向河里滚去。
  刘沉使劲把电视机关掉,冷冷地说:“你林若诚是胆小的人吗?”
  林若诚没有想到这一幕,一下不知该如何接,恰好沈娜手里拿着包从餐厅走出来,忙掩饰地说:“沈娜从东阳回来了?”
  “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对吧?放心,我把话说完,就会离开的。”
  林若诚窘然地说:“老同学,说哪里话,小树这次跟我从北京过来了,正说要为转学的事,找你这个教育局大局长帮忙呢。”
  沈娜说:“东阳中学这几年的升学率,在全市一直名列前茅,你愿意把你的宝贝儿子放在那里吗?”
  “老同学,你听我解释……”
  “解释,能把五个稚嫩的生命给解释回来吗?林若诚,发这样的黑心财,就是守着一座金山银山,你真的能睡得安稳?你真的能快乐得起来?太可怕了!”沈娜眼里涌满泪水,连连摇头。
  林若诚几乎是用恳求的声音,说:“沈娜,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你如果还有一点点良心在的话,就去跪在临河边向上天说。”她声调愈加冷峻地,“我知道,你不会把时间耽误在这上面的,因为还要忙着用钱去活动……”
  林若诚几乎是吼着说:“沈娜,我没有!”
  “你没有?”沈娜把包里的支票掏出来掼到茶几上,“没有,你会心虚?会大把大把的把钱朝外扔?”
  林若诚无力地坐到沙发上,手搓着额头:“我……我这是去慰问学生的。”
  “慰问学生,你为什么不到医院,而是钻到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可惜,全东阳老百姓愤怒的眼睛都在圆睁着呢,没谁肯为你把自己给搭进去。看来,你这次的心机,是白费了。”沈娜拿起盘子里的湿毛巾,使劲把手擦擦,丢到林若诚跟前,转身上楼去了。
  林若诚说:“刘沉,这钱……”
  刘沉面无表情地说:“刚刚是陈健他们让沈娜转交市纪委的,我挡住了。林若诚,你已经害了一条河,还要再害进去几个干部才甘心?”
  林若诚赌气地说:“谁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大家还能怎么想,你林大老板财大气粗,朝外丢得起嘛!可我就是不信,如果,满大街全都是仇恨的目光,你的瑞雪公司会有底气把它开成你常挂在嘴边的‘百年老店’!”
  刘沉转过身去说道:“林若诚,‘5?22事件’,赵小冬还在拘留着,你不会悠闲到到处串门侃大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