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妍走进光线昏暗的病房。
  看到穆湛礼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童妍走过来，将遗书放到一边。
  打开包，拿出还热乎的馅儿饼：“湛哥，红糖馅儿饼来了。”
  微甜的味道混合着芝麻香味，在药味弥漫的房间里尤为明显。
  穆湛礼闻到味道，慢慢扬起脸。
  童妍站在他面前，斟酌着问道：“湛哥，现在天快黑了。阳光一点儿也不浓。我们去阳台上吃吧？”
  穆湛礼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帘。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屋子里到底待了多久了。
  穆湛礼慢慢点点头，扶着沙发起身。
  童妍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慢点儿！”
  来到窗前，童妍拉开一道窗帘。
  又拉开阳台上的玻璃推拉门。
  微黄的夕阳温柔地散落在阳台地板上。
  穆湛礼抬起手，挡了下眼睛。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穆湛礼抬脚走到阳台上。
  坐到了藤椅上面。
  童妍回去把饼拿过来。
  掰了一小块儿给穆湛礼：“还热乎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穆湛礼嘴里又干又苦。
  他张开嘴，把那一小块儿饼含到嘴里。
  牙齿很长时间不咀嚼，感觉发沉。
  穆湛礼试图咬碎红糖饼时，牙齿竟然有些酸疼。
  他用力咀嚼，将筋道的红糖馅儿饼咬碎。
  一嘴的甘甜和芝麻香。
  “好吃吗？”童妍有些忐忑地望着穆湛礼。
  穆湛礼慢慢吞咽掉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和小舟做的饼，味道一样。”
  童妍赶紧又掰了一块儿，递给穆湛礼：“湛哥，你多吃点儿。嚼慢一点，不着急。”
  穆湛礼双手接过那块饼，咬了一小口，认真品尝味道。
  “喵～”
  一声低低的猫叫从推拉门后边传来。
  童妍回头，看到黑宝露出一个黑色的小脑袋，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发现童妍看它，黑宝伸出两只前爪，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一半身子在推拉门外面，一半在里面。
  上次穆湛礼发病，打砸病房后，把黑宝吓得够呛。
  所以黑宝被童妍送到了唐叔那边去。
  好几天都没有顾上管黑宝。
  童妍看着几天没见，变得有些胆小的黑宝，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过来，黑宝！吃饼。”
  童妍小声呼唤黑宝。
  黑宝低低“喵”了一声。
  耷拉着尾巴，贴着推拉门边缘，走向了童妍。
  童妍蹲下，掰了一小块儿饼喂给黑宝。
  黑宝叼着饼钻到另一个藤椅下面，趴着吃了起来。
  童妍起身，看着慢慢吃东西的穆湛礼，心底涌起久违的温热。
  她回到屋里，给穆湛礼倒了一杯热水。
  放到小茶几上，童妍说：“湛哥，你慢慢吃，还有好多呢。”
  穆湛礼垂着头，一口一口吃得慢吞吞。
  没有说话。
  童妍轻轻叹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傍晚天空。
  浅浅的金色光芒照耀着穆湛礼，和藏在椅子下面的黑宝。
  童妍展开手里的纸，静静的夕阳抚过陈旧的纸面。
  她借着夕阳的光，缓缓读出声：
  【我叫宋新舟。出生于1993年。
  当这封信公开的时候，我已经死在了缉毒这条路上。
  我长大的那个地方，毒品猖獗。
  身边好多大人都吸食过毒品。
  小学五年级时，我有一个同学被吸毒致幻的父亲打死。
  六年级时，有三个同学的父母因为贩毒被抓。
  初二那一年，边境管理局到学校做禁毒宣传。
  说过去的三年内，云省有58名警察因为禁毒牺牲。
  我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父母都是善良本分的普通人。
  高中时，父亲因病去世，留下我和我妈。
  我一腔热血决定考警校当缉毒警察时，我妈曾扇了我一巴掌。
  她搞不懂我又不是烈士子女，又没有亲友被毒品所害，
  为什么非要当缉毒警察？
  我也不懂。说不上理由。
  或许就是一个英雄梦吧。
  希望我的故乡、我所生活的国家，
  毒品这种东西有朝一日能彻底消失。
  格番庞大的贩毒组织驻扎在西缅，想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困难重重。
  我决定去卧底侦查时，我的上级告诉我，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
  我当然做好了准备。
  从警以来，每一次抓捕行动，我都抱着有去无回的准备。
  卧底前夕，我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骗她说，我爱上了警队里的一个女孩。
  此次行动，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不能耽误她为我耗费青春。
  我的女朋友是个善良温柔的姑娘。
  如果我有幸活着回来，如果她还单身，我大概还会重新追她吧？
  如果我牺牲了，那么就祈愿上天赐给她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
  照顾她一生一世，和她生儿育女。
  我牺牲的事，千万别让她知道。
  让她在怨恨中忘记我，也别思念我。
  另外放不下的就是我妈。
  这两年她偶尔会忘记一些小事情。
  周局，贾队，拜托！帮我照顾好我妈。
  她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人。
  我的战友们，和我一起在缉毒一线上刀尖起舞的兄弟们，
  不要为我的离开太难过。
  选择当一名缉毒警时，就代表着我们随时会牺牲。
  死了我一个，还有你们坚守在缉毒一线上。
  我的战友，我再说一次。
  不要为我的离开难过，也不要自责。
  你们不要因为恐惧和悔恨，停下打击毒品的步伐。
  就像我最喜欢的诗人泰戈尔那句诗，使生命如夏花绚烂。
  我活过了，我也热烈地活过。
  我为缉毒事业而死，我死而无悔。
  从此以后，你们代替我，更有热情地活下去。
  我在天上为你们喝彩助威。
  禁毒，是一场持久战。
  你们不要停下脚步。
  盼望有一天，我们生活的世界，再也找不到一克毒品。
  我的战友兄弟姐妹，
  为了这个理想，
  请你们不要为我难过太久，
  请你们继续勇往直前。 】
  童妍读到中途，其实已经哽咽地读不下去。
  她忍着眼泪，把宋新舟的遗书读到了最后一句。
  童妍擦掉眼泪，走向垂头哭泣的穆湛礼。
  童妍轻轻跪在地板上，伸出颤抖的手指，摸向穆湛礼的脸。
  他的嘴巴上还沾着红糖。
  这是童妍认识穆湛礼以来，第一次见穆湛礼哭。
  以前，穆湛礼给她讲起童年时，都没流一滴眼泪。
  住院的日子里，除了发病暴躁时，穆湛礼的情绪大多是一滩死水。
  整个人都是麻木冷漠的。
  童妍知道，哭出来是好事。
  穆湛礼压抑得太久了。
  在宋新舟牺牲那天，穆湛礼就应该放开了痛哭一场。
  这场哀悼，整整迟了一年多。
  童妍抱住穆湛礼的头，轻拍着他的肩膀：“湛哥，用力哭出来吧。”
  穆湛礼的脸埋在童妍肩膀处，童妍感受到他由于巨大哀痛而身体颤抖。
  “小舟去世那天，你都没有敢掉一滴眼泪。现在哭吧，为小舟好好哭一场。哭吧，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