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痴痴笑着，抬手摸唐叔的脸。
  唐叔也笑。
  没有阻止女人的动作。
  又把一块饼干喂进女人嘴里。
  旁边正在堆雪人的一个女病人，捧着一个雪球递给童妍。
  童妍接过雪球：“谢谢兰姨。”
  兰姨是个患有妄想症的病人。
  非常开朗健谈，喜欢引人注意。
  兰姨指着唐叔和那个女人说：“有几个病人能有她那么幸运啊！老伴儿为了照顾她，一边在这里打工一边给她挣医药费！”
  “那是唐叔的妻子？”
  童妍愕然，她一直以为唐叔只是一名普通护工。
  兰姨吹了吹红指甲：“老唐她媳妇儿病得可严重呢！发起疯来逮着年轻姑娘就往上扑！”
  “为什么啊？”
  兰姨俯下身，神秘兮兮地对童妍大声地说：
  “你不知道吧？老唐以前有一个女儿，长得可漂亮了！二十来岁的时候交了个坏男朋友，碰了毒品！一次吸毒过量，命没了！老唐他媳妇儿就疯了！见到年轻漂亮姑娘就冲上去抱人家，喊人家女儿！妍妍，你可得躲远点儿啊！”
  童妍：“……”
  兰姨说完，叹了口气。
  又去一边儿找人聊天了。
  童妍望着唐叔和他妻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童妍抬头看向沉默无言的穆湛礼：“原来唐叔是在这里陪他妻子啊。”
  穆湛礼俯身，拿走童妍手里的雪球扔到雪地里。
  穆湛礼看向唐叔那张皱纹纵横的笑脸。
  这才懂了那天唐叔为什么会说，照顾自己爱的人，不觉得苦。
  半晌，穆湛礼才说：“都是傻子。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这里受罪。”
  童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穆湛礼也在骂她。
  她抡起拳头锤了穆湛礼腿一下：“你才傻！穆湛礼是大傻子！！”
  穆湛礼垂眸睨她：“你傻。”
  “你傻你傻你傻！！！哎……”
  穆湛礼伸手捏住童妍冻得通红的鼻头。
  童妍抓住他的手，张嘴就咬了下去。
  穆湛礼也没躲。
  童妍咬到一半，松了力。
  赶紧捧着穆湛礼的手，给他吹了吹被她咬的指头。
  ＊
  到了晚上，童妍趁着洗漱的功夫，赶紧站起来动了动。
  休息了一天一夜，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
  洗漱完，童妍坐上轮椅把自己推出来。
  穆湛礼站起来，也没问她。
  直接把她抱回了床上。
  放到床上，穆湛礼没走。
  而是看着她的左脚，问道：“今天还疼不疼？”
  童妍有些心虚地说：“有一点儿……你能帮我揉一揉吗？”
  穆湛礼没说话。
  找了个位置坐到童妍的小床上。
  捧起童妍的左脚，放到自己腿上。
  穆湛礼摸到她踝骨的位置，轻轻揉了揉：“这样行吗？”
  “嗯。”
  穆湛礼的手指微温。
  穆湛礼左手轻轻托着她的脚腕，右手掌心在童妍踝骨位置轻揉。
  揉着揉着，穆湛礼第一次注意到，她踝骨位置有一道五六公分长的疤痕。
  他忍不住用指尖沿着疤痕抹了一遍。
  童妍留意到他的动作，解释道：“那是七年前做手术留下的疤。”
  穆湛礼继续给她揉踝骨，抬起头看着她：“我看得出来。当时很疼吧？”
  望着穆湛礼深邃寂静的目光。
  童妍微笑，摇摇头：“都过去了。再疼，也过去了。”
  穆湛礼低下头，轻轻给她揉着。
  童妍的声音响起：“湛哥，七年前的夏天，你在做什么？你那时候上大几了？”
  “大学二年级。那年夏天……学校组织了为期一个月的格斗训练，自愿报名。我参加了。”
  “噢那你比我大四岁呀？你属……猪的？”
  “……”
  “你在哪里上的大学？”
  “京城，公大。”
  “就那个国内排名第一的警校吗？”
  “嗯。”
  “啊，好厉害。那是纪晏冰的梦中情校。”
  童妍眸子明亮，有些崇拜地望着穆湛礼。
  “训练累死人，没什么好的。”
  “可是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你啊！”
  穆湛礼睨她一眼：“你呢？在烟城大学读的书？”
  “嗯！”
  “那看来你脑子笨，成绩不行。”
  “你才脑子笨！”
  童妍用另一只脚轻轻踢了他腿一下：
  “我的分数上了京城美大录取线好不好？因为学费太贵、花销太高，我才报了烟大。”
  穆湛礼抬眸，看着气鼓鼓辩解的童妍。
  他目光含糊不明，问道：“以前，纪明军没少苛待你吧。”
  童妍一时语塞，摆摆手：“算啦，他都快判死刑啦！不提他不提他！”
  穆湛礼看着她，不语。
  “再说了，当初我要是去京城读书，没准儿就留在京城工作了。那我还怎么认识你啊？你说是不是？所以你看，每一件事情都有美意。”
  望着童妍璀璨动人的眸子，穆湛礼轻呼一口气。
  他用手心握住童妍的左脚，望着她脚上的疤痕，沉默片刻。
  半晌，开口说：“妍妍，等我出了院，我们就去京城做手术。”
  童妍不由怔住。
  她听到的不是“去京城做手术”，而是“等我出了院”。
  穆湛礼提到了以后。
  他提到未来了。
  这对一直沉溺在过去、毫无盼望的穆湛礼来说，是个不小的转变。
  哪怕是他无心说出来的，也说明他潜意识里开始在向好转了。
  童妍眨眨眼睛，让酸意退去。
  她抓住穆湛礼的手腕，用力点点头：“好！那我趁这段时间好好画画，赶紧攒手术费！你也要好好配合林医生治疗，早点儿好起来噢！”
  穆湛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小手，喉结翻滚了一下：“嗯。”
  童妍眼睛清亮，伸出小拇指：“拉勾！”
  ＊
  《湛哥住院日记》：
  【1月19日，晴。和湛哥再次走出住院楼玩儿雪。我们听说了唐叔的悲惨故事。他晚上给我揉脚，他看到了我的手术疤痕。
  湛哥比我想象中还优秀。我还得知我们相差四岁。我一直以为他比我大五六岁呢。他还说等他出了院，就带我去做手术。
  林医生给我的书上写着，当一个病人开始思考未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好转了。湛哥又有进步了。加油加油！！】
  《秋后算账本》：
  【1月19日。下楼散步的时候，他捏我鼻子，还骂我是傻子。中午他打完针，一直头疼。我跟他说话，他没理我。他还骂黑宝就知道吃，快吃成猪了。】
  ＊
  接下来几天，阳光都很好。
  童妍在轮椅上装了两天病。
  最后实在不忍心穆湛礼照顾她，下地自己走了。
  有童妍的督促，穆湛礼最近每天按时吃药、吃饭、治疗、睡觉。
  有了穆湛礼第一次下楼，后面就不太难了。
  童妍每天会抽半个小时的时间，带穆湛礼下楼走走。
  晒晒太阳透透气。
  比起穆湛礼的生活，童妍的住院生活就显得忙碌多了。
  除了要照顾穆湛礼，还得固定时间创作漫画。
  还要看书、写日记，记录穆湛礼的每天变化。
  偶尔还得出门去买些东西。
  见穆湛礼最近几天情绪平稳。
  这天，晚上洗漱过后。
  童妍给穆湛礼按摩脑袋时，问他：
  “姑妈和晏冰一直想来看你。明天让他们来，好不好？”
  穆湛礼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没说话。
  童妍咬咬唇，不想为难他：
  “没关系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见人，等过段时间再让他们来。”
  空气中沉默了几秒。
  穆湛礼沉声开了口：“好。让他们明天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