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子灰暗，没说话。
  童妍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纸巾，走上前来。
  用纸巾给穆湛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穆湛礼一直没有吭声。
  林望默默看着他们俩之间的互动。
  对穆湛礼说：“回去休息吧。”
  童妍朝林望点头：“麻烦林医生了。”
  童妍用不拿手杖的右手，拉住穆湛礼的胳膊。
  轻轻对他说：“走吧。我们回去。”
  穆湛礼垂眸，迎上童妍明亮又小心的瞳眸。
  又垂落在她搀扶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这么娇弱的一个姑娘，现在正在扶持他。
  在他的治疗室门外等着他。
  这是他接受心理治疗以来，第一次有人在外面等他。
  陪他一起离开诊疗室。
  穆湛礼喉咙微堵，脑海里依然充斥着刚才催眠时看到的一些画面。
  他浑身都很累。
  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他迈步往前走。
  童妍搀扶着他，慢慢离开了诊疗室门口。
  黑宝跟在他们身边。
  时不时抬起脑袋瓜看看童妍和穆湛礼。
  林望站在原地，看着缓步离开的二人一猫。
  轻叹一口气。
  ＊
  回到病房，唐叔正好来送午餐。
  童妍帮着把午餐摆好，问站在窗前发呆的穆湛礼：“过来吃饭。你看看能吃点儿什么？”
  穆湛礼回过头，看到童妍坐在沙发上等他。
  黑宝也蹲在沙发上看他。
  穆湛礼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
  刚才经过治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他走回来，坐到沙发上。
  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饭菜，没有胃口。
  童妍观察着他的神色：“不想吃吗？要不然喝点儿粥？”
  穆湛礼盯了饭菜片刻，点了点头。
  童妍赶紧拿起碗，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红枣粥。
  穆湛礼拿起勺子，慢吞吞喝了起来。
  “如果医院的饭不合你胃口，你想吃什么饭告诉我，我去借厨房给你做。”
  穆湛礼喝着粥，半晌，才说：“没事，就是吃不下去。”
  “噢。那还是尽量多吃两口。你瘦了好多。”
  童妍一上午一通折腾，早就饿得不行了。
  拿着筷子就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感觉穆湛礼这病号餐还挺不错。
  不比饭店的口味差。
  “真好吃啊！你尝过这个烧茄子吗？味道真好！”
  童妍眼里有光，转过头来问他。
  穆湛礼摇摇头。
  童妍夹起一块儿喂到他嘴边：“你尝一口好不好！真的特别好吃。又甜又糯的，还有点儿咸咸麻麻的！”
  穆湛礼嘴里发苦，看着她喂到嘴边的茄子。
  在童妍期望又紧张的目光里，穆湛礼张开了嘴。
  看着他慢慢咀嚼，童妍歪着脑袋：“好吃吧？不腻的！”
  穆湛礼最近由于吃药太多，味觉减弱。
  对除了甜和咸以外的味道，没有多大感觉。
  他尝不出味道好坏。
  其实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蔬菜和肉食了。
  就随便喝点儿粥或者汤吊着。
  童妍把每道菜都尝了尝。
  挑着味道不错的菜，每一样都喂了穆湛礼一两口。
  知道穆湛礼食欲减退，童妍也没有强迫他吃太多。
  把自己和黑宝都喂饱了。
  见穆湛礼把粥喝完了，童妍说：“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不打扰你。我要出去买点儿东西。”
  穆湛礼终于沉默不下去。
  穆湛礼看向童妍，沉声问道：“你打算在这里玩儿几天？”
  童妍正在收拾碗碟的手不由一顿。
  他当她是图新鲜来玩儿的？
  正要跟他争辩两句，可对上穆湛礼沉沉无光的眸子和黑眼圈。
  又想到他刚刚从诊疗室里出来。
  童妍的那点儿气都没了。
  心疼他还来不及呢。
  童妍眨眨眸子，继续收拾，回了他一句：“玩儿到你出院那天。”
  穆湛礼：“……”
  ＊
  午饭后，穆湛礼拉上窗帘，躺到了床上。
  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童妍戴好围巾手套，把黑宝留在病房里，然后出了门。
  童妍乘公交车去了一家大型超市。
  买了点儿纸巾、洗衣粉等日用品。
  经过日化区域时，她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拿了想要的东西。
  回到病房，童妍发现穆湛礼还在床上躺着。
  黑宝则是在他床尾的位置上睡着了。
  她没打扰他们，轻轻把东西放下，然后去找林望。
  跟林望要了一份穆湛礼的治疗时间表。
  治疗排得挺密的。
  心理咨询一周三次。
  催眠治疗一周两次。
  音乐治疗一周三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童妍看不懂的物理疗法。
  林望说：“基本上每天都有治疗。他挺辛苦的。”
  童妍收好那张时间表，问林望：“有没有什么关于PTSD的书籍介绍给我？”
  “我这里有，你想看就拿去看。”
  童妍抱着几本书回到病房里。
  悄悄走到阳台，坐到藤椅上，拿起了一本书来看。
  林望给她的书很专业，童妍拿着笔，看得很慢。
  一边看，一边用另一个本子做笔记。
  最后看得头晕脑胀，她站起来，返回病房。
  结果刚推开阳台的推拉门，就看到穆湛礼已经醒了。
  坐在床沿上发呆。
  童妍把窗帘拉开一半。
  慢慢走过来，问他：“不舒服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药物的副作用有嗜睡，可偏偏他又睡不着。
  所以脑袋痛。
  他摇摇头，有气无力说：“没事。”
  童妍给他倒了一杯水，见他喝完了。
  童妍盯着他的下巴，对他说：“你去洗个脸。”
  穆湛礼掀起眼皮，用眼神问她。
  童妍转身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我给你刮胡子。”
  穆湛礼：“……”
  从来没有别人给他刮过胡子。
  穆湛礼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忍不住说了句：“妍妍，你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聊？”
  童妍弯着眼角：“不无聊啊。我查过了，可以和男朋友一起做的99件事情里面，刮胡子的浪漫值排前五名。我是第一次谈恋爱，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总得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一遍吧？”
  穆湛礼嘴角抽了一下：“你觉得，我们在这里，现在是在谈恋爱？”
  童妍拆开剃须刀的盒子，抿了抿唇。
  像是思索了一下，才对穆湛礼说：“以前呢，我总觉得我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家境普通、成绩普通、经历普通、长相普通。直到七年前，我才知道我的一生不会再普通了。果然，上天又让我遇见了同样不普通的你。”
  穆湛礼：“……”
  “所以，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是湛哥，还有哪一种恋爱，比在精神病院里谈恋爱更振奋人心呢？你说对吧？”
  穆湛礼：“……”
  童妍盯着穆湛礼深邃无波的眸，带着请求轻软出声：“你去洗个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