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妍无声点点头。
  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还没有开灯。
  落地窗前一片夕阳的金黄。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
  整个人被披上一道光。
  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童妍好不容易止住的心痛又开始泛滥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坚强一点。
  穆湛礼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她不可以在穆湛礼面前哭哭啼啼。
  不可以让穆湛礼担忧或者心烦。
  童妍拿着手杖，手指有些哆嗦。
  感觉都有点失了力气，抓不住手里的杖了。
  她屏住呼吸，轻轻地、一步一步，朝窗前那个背影走过去。
  那个人影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夕阳下的金色雕塑。
  看不到一点点的生机。
  童妍觉得走向穆湛礼的这几步路，变得特别长特别长。
  走一步都要耗费无数的力气。
  终于，童妍在距离两三步的地方停下。
  开口之前，心脏跳得很快。
  感觉嘴唇和舌头都不是自己的。
  “……穆湛礼……”
  童妍开口之后，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前面的背影没动。
  童妍手指握紧手里的杖，如同支撑住身体，就支撑住了信心。
  “……穆湛礼，我来了。”
  “对不起……这么晚才找到你……”
  穆湛礼一直闭着眼睛。
  感受着夕阳隔着窗户照在眼睑上的烧灼感。
  门被打开时，他就听到了。
  听到了熟悉无比的，木杖点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疾病给了他超强的环境感受力。
  最近几天更是分外警觉，草木皆兵。
  他慢慢睁开眼睛。
  夕阳很浓。
  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在童妍停留在他身后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香气。
  他一直也不知道童妍用什么牌子什么味道的香水。
  但这么长久的相识和相爱，他记住了她身上的味道。
  听到童妍干哑又软绵的声音，穆湛礼周身的细胞仿佛被滚烫的水浇了一遍。
  密密麻麻，挠心挠肺。
  找不到真实感。
  独自住院的这些天，他的精神和感觉早就已经全部错乱。
  他应该立马转过身，奔向她，不让她多走一步路。
  给童妍最积极的回应。
  可是当他想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肢体都是僵的。
  根本不听使唤。
  只一个瞬间，穆湛礼就放弃了转身的念头。
  他爱不了她，也保护不了她了。
  他现在是个废人。
  这几天他依靠镇静剂和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三四个小时。
  半夜做噩梦惊醒。
  病房里能摔的东西都被他摔过了。
  他现在什么也为童妍做不了了。
  所以，他的转身有什么意义？
  他无法面对童妍。
  童妍等了他很长一会儿。
  可是穆湛礼一直没动。
  童妍想起林望说的话，穆湛礼现在没有足够的力气去爱别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现在，换她来爱穆湛礼。
  童妍抬脚走过去，站到穆湛礼身边。
  抬头看去，是穆湛礼消瘦的一张脸。
  下巴上长起青色的胡渣。
  穆湛礼变得安静了许多，也冷漠了许多。
  童妍看得心底升起无边怜惜。
  “穆湛礼，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童妍软声开口。
  自从踏进这个房间，看到穆湛礼这个人。
  童妍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忐忑和恐惧，一扫而空。
  她心上空出的那一块儿，终于又长回来了。
  见穆湛礼不动，童妍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
  动作轻缓，迫使穆湛礼转过了身。
  穆湛礼如同提线木偶一样，任由童妍将他转过来。
  看清童妍面孔的那一刻，穆湛礼心里无端发慌。
  他如今是最不堪的一面，呈现在她面前。
  无以复加的自卑和自怨。
  她能找到这里来，肯定是知道了他的病。
  穆湛礼眨眼的速度很慢，他盯着童妍那双清亮的瞳孔，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他哑声开口：
  “妍妍……抱歉，我很抱歉骗了你……我一直在吃药，也在做心理治疗……”
  “我都知道了。”童妍望着穆湛礼那双映满夕阳的深眸，轻轻打断他，“穆湛礼，我都知道了。”
  穆湛礼盯着她，没说话。
  她说她知道他的病了。
  “穆湛礼，我知道你现在很累很累。所以你不用再追求我了。”
  穆湛礼眨了眨眼，心脏被揪住一般窒息。
  果然，她知道真相之后，会抛弃他。
  “元旦那天，你失了约。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穆湛礼慢慢抬起眸，平静无波的瞳孔深处，慢慢升腾起丝丝涟漪。
  “穆湛礼，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穆湛礼睫毛轻轻忽闪，呼吸轻飘飘的。
  定睛看向童妍生动又微微发肿的眸子。
  “妍妍……”
  “哒”一声。
  手杖落地，发出声响。
  童妍捧住穆湛礼的脸，用力踮起脚尖。
  吻住了穆湛礼干燥的唇瓣。
  手心下是穆湛礼布满胡渣而粗糙的脸。
  童妍乱了心跳。
  笨拙地吻了他两下。
  而穆湛礼没有任何回应。
  像根木头一样。
  任由她笨拙摸索。
  童妍心底感到些许失落。
  以前穆湛礼吻她，她不知道如何回应的时候，穆湛礼是不是也失落呢？
  慢慢落下脚尖，放开穆湛礼。
  童妍为自己刚才的大胆举动耳根泛了红。
  又忍不住偷偷观察穆湛礼的反应。
  穆湛礼喉咙里发痒，不知道该说什么：“妍妍……现在我……不适合当你男朋友。等过几个月……”
  童妍清眸微睁，胸腔里浮起一些委屈的愠怒：“怎么不适合了？你表白过了，把我初恋夺走了，把我初吻也夺走了，现在怎么就不适合了？”
  “我……”
  “难道你在这里住了几天院，爱上哪个好看又温柔的护士姐姐了？”
  “我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说不适合？”
  “……”
  “你骗了我这么久，把我骗得整颗心都属于你了，你病发了就跑？你跑什么呀？生病是很羞耻的一件事情吗？”
  “我……”
  “你就是欺负我身体不好，觉得我找不到你、追不上你、跑不过你，是吗？”
  “不是……”
  “还有，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是警察？你当卧底上瘾是不是？跑我身边装撬锁的！装送外卖的！装代驾的！我又不是大毒枭，你在我身边玩儿什么潜伏？”
  “……”
  穆湛礼心虚地握了握拳。
  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