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古龙    更新:2021-11-29 01:06
  在那个时候,你若想要一位淑女脱下她的鞋袜,简直就好像要她脱衣服差不多困难。
  因为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若肯在男人面前脱下自己的鞋袜,那么别的东西她也就差不多可以脱下来了。
  沈壁君现在却连一点选择也没有。
  她只希望这人能像个君子,把头转过去。
  萧十一郎的眼睛却偏偏睁得很大,连一点转头的意思也没有。
  沈壁君咬着嘴唇,道:“你——你能不能到外面去走走?”
  萧十一郎道:“不能。”
  沈壁君连耳根都红了,呆在那里,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萧十一郎道:“你不要以为我想看你的脚.你这双脚现在已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而已。”
  他冷冷地接着道,“毒性若再蔓延上去,你说不定连别的地方也要让人看了。”
  这句话真的比什么都有效。
  沈壁君慢慢的,终于将一双脚都泡入水里。
  一个人若能将自己的脚舒舒服胶地泡在热水里,他对许多事的想法和看法就多多少少会改变些的。
  脱鞋子的时候,沈壁君全身都在发抖,但现在她的心已渐渐平静了下来,觉得一切事并不如自己方才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萧十一郎已没有再盯着她的脚。
  他已看得很清楚了。
  这时他已经选出了几种药草,摘下了最嫩的一部份,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着它们的滋味。
  沈壁君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却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洗脚——她只希望这是场噩梦,能快些过去,快些忘掉。
  突听萧十一郎道:“把你受伤的脚抬起来。”
  这次沈壁君并没有反抗,她好像已认命了。
  这就是女人最大的长处——女人都有认命的时候。
  有许多又聪明、又美丽的女人,嫁给一个又丑又笨的丈夫,还是照样能活下去,就因为她们能够“认命”。
  有很多人都有种很“奇妙”的观念,觉得男人若不认命,能反抗命运,那他就是英雄好汉。
  但女人若不认命,若也想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沈壁君足踝上的伤口并不大,只有红红的一点,就好像刚被蚊子叮了一口时的那种样子。但红肿却已蔓延到膝盖以上。
  想起了那可怕的“孩子”,沈壁君到现在手脚还难免要发冷,她足踝被那“孩子”踢中时,绝未想到后果竟是如此严重。
  萧十一郎已将嘴里咀嚼的药草吐了出来,敷在她的伤口上。她心里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感激。
  她只觉这药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萧十一郎又在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放到水里煮了煮,再将水拧干,用树枝挑着送给沈壁君,道:“你也许从来没有包扎过伤口,幸好这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总该做得到。”
  这次他话来说完,头已转了过去。
  沈壁君望着他高的背影,她实在越来越不了解这奇怪的人了。
  这人看来是那么粗野,但做事却又如此细心;这人说话虽然又尖锐、又刻薄,但她也知道他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他明明是个好人。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教人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呢?
  萧十一郎又哼起了那首歌,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寂寞、你若看到他那张充满了热情与魔力的脸,就会觉得他实在是个很寂寞的人。
  沈壁君暗中叹了口气,柔声道:“谢谢你,我现在已觉得好多了。”
  萧十一朗道:“哦?”
  沈壁君笑道:“想不到你的医术也如此高明,我幸亏遇见了你。”
  萧十一朗道:“我根本不懂什么医术,只不过懂得怎么才能活下去。每个人都要活下去的,是不是?”
  沈壁君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现在才知道,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没有人会想死的。”
  萧十一郎道:“非但人要活下去,野兽也要活下去。野兽虽不懂什么医道,但它们受了伤的时候,也会去找些药草来治伤,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壁君道:“真有这种事?”
  萧十一朗道:‘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伤后,竟逃到一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 沈壁君道:“它难道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它在那沼泽中躲了两天,就又活了。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药草腐烂在那田泽里,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沈壁君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似乎只有在谈到野兽时,他才会笑。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谈起人。
  萧十一郎还在笑着,笑容却已有些凄凉,慢慢地接着道:“其实人和野兽也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
  人真的和野兽一样么?
  若是在一两天之前,沈壁君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个疯子!但现在,她却已忽然能体会这句话中的凄凉辛酸之意。
  她这一生中,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陪伴着烛、照顾着她,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寂寞与孤独竟是如此的可怕.
  沈壁君渐渐已觉得这人一点也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甚至还有些可怜,她忍不住想对这人知道得更多些。
  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人,总是会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奇心,这份好奇心往往又会引起许多种别的感情。
  沈壁君试探着问到:“这地方就是你的家?”
  萧十一朗道:“最近我常常住在这里。”
  沈壁君道:“以前呢?”
  萧十一郎道:“以前的事我全都忘了, 以后的事我从不去想它。”
  沈壁君道:“你……你难道没有家?”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家?流浪天下,四海为家,岂非更愉快得多?”
  当一个人说自己宁愿没有家时,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个家 了!只不过“家”并不只是间屋子,并不是很容易就可以建立 的——要毁掉卸很容易。
  沈壁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每个人迟早都要有个 家的。你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许可以帮助你……”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围难,只要你肯闭 上嘴,就算是帮我个大忙了。”
  沈壁君又愣住了。
  像萧十一郎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声响,两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这破庙里居然还会有人来,更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只见这两人都是相貌堂堂、衣衫华丽,气派都不小。佩刀 的人年纪较长,佩剑的人看来只有三十左右。
  这种人会到这种地方来,就令人奇怪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这两人见到沈壁君,面上都露出欣喜之 色。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立刻抢步向前,躬身道:“这位可就是连夫人么?”
  沈壁君愣了愣,道:“不敢,阁下是……”
  那人面带微笑,通:“在下彭鹏飞,与连公子本是故交。那 日夫人与连公子大喜之日,在下还曾去叨扰过一杯喜酒。”
  沈壁君道:“可是人称‘万胜金刀’的彭大侠么?”
  彭鹏飞笑得更得意了,道:“贱名何足挂齿,这‘万胜金刀’四字,更是万万不敢当的。”
  另一人锦衣佩剑,长身玉立,看来像是风采翩翩的贵公子,武林中,这样的人材倒也不多。
  此时此地,沈壁君能见到自己丈夫的朋友,自然是开心得很,面上已露出了微笑,道:“却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彭鹏飞抢着道:“这位就是‘芙蓉剑客’柳三爷的长公子柳永南,江湖人称‘玉面剑客’,与连公子也曾有过数面之欢。”
  沈壁君嫣然道:“原来是柳公子,多日未曾去问三爷的安,不知他老人家气喘的旧疾已大好了吗?”
  柳永南躬身道:“托夫人的福,近来已好多了。”
  沈壁君道:“两位恕我伤病在身,不能全礼。”
  柳永南道:“不敢。”
  彭鹏飞道:“此间非谈话之处,在下等已在外面准备好一顶软轿,就请夫人移驾回庄吧!”
  两人俱是言语斯文、彬彬有礼;沈壁君见到他们,好像忽然又回到自己的世界,再也用不着受别人欺负,受别人的气。
  她似乎已忘了萧十一朗的存在了。
  彭鹏飞招了招手,门外立刻就有两个很健壮的青衣妇人,抬着顶很干净的软兜小轿走了进来。
  沈壁君嫣然道:“两位准备得真周到,真麻烦你们了。”
  柳永南躬身道:“连公子终日为武林同道奔走,在下等为夫人略效微劳,也是应该的。”
  彭鹏飞道:“如此就请夫人上轿。”
  突听萧十一郎道:“等一等。”
  彭鹏飞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这里多嘴!”
  萧十一朗道:‘我说我是‘中州大侠’欧阳九,你信不信?”
  彭鹏飞冷笑道:“凭你只怕还不配。”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信我是欧阳九,我为何要相信你是彭鹏飞?”
  柳永南淡淡道:“只要连夫人相信在下等也就是了,阁下信不信都无妨。”
  萧十一郎道:“哦?她真的相信了两位么?”
  三个人的眼睛都望着沈壁君,沈壁君轻轻咳了两声,道:“各位对我都是一番好意,我——”
  萧十一朗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像连夫人这样的端庄淑女,纵然已对你们起了怀疑之心,嘴里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