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03
  乔峰道:“如此叨扰了。”暗想:“智光禅师有德于民,他
  害死我爹娘的怨仇,就算一笔勾销。只盼他肯吐露那‘带头
  大哥’和大恶人是谁,我便心满意足。”当下随着朴者和尚出
  得县城,径向天台山而来。
  天台山风景清幽,但山径颇为险峻,崎岖难行。相传汉
  时刘晨、阮肇误入天台山遇到仙女,可见山水固极秀丽,山
  道却盘旋曲折,甚难辨认。乔峰跟在朴者和尚身后,见他脚
  力甚健,可是显然不会武功,但他并不因此而放松了戒备之
  意,寻思:“对方既知是我,岂有不严加防范之理?智光禅师
  虽是有德高僧,旁人却未必都和他一般心思。”
  岂知一路平安,太平无事的便来到了止观寺外。天台山
  诸寺院中,国清寺名闻天下,隋时高僧智者大师曾驻锡于此,
  大兴“天台宗”,数百年来为佛门重地。但在武林之中,却以
  止观禅寺的名头响得多。乔峰一见之下,原来只是十分寻常
  的一座小庙,庙外灰泥油漆已大半剥落,若不是朴者和尚引
  来,如由乔峰和阿朱自行寻到,还真不信这便是大名鼎鼎的
  止观禅寺了。
  朴者和尚推开庙门,大声说道:“师父,乔大爷到了。”
  只听得智光的声音说道:“贵客远来,老衲失迎。”说着
  走到门口,合十为礼。
  乔峰在见到智光之前,一直担心莫要给大恶人又赶在头
  里,将他杀了,直到亲见他面,这才放心,当下和阿朱都抹
  去了脸上化装,以本来面目相见。乔峰深深一揖,说道:“打
  扰大师清修,深为不安。”
  智光道:“善哉,善哉!乔施主,你本是姓萧,自己可知
  道么?”
  乔峰身子一颤,他虽然已知自己是契丹人,但父亲姓什
  么却一直未知,这时才听智光说他姓“萧”,不由得背上出了
  一阵冷汗,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正在逐步显露,当即躬身道:
  “小可不孝,正是来求大师指点。”
  智光点了点头,说道:“两位请坐。”
  三人在椅上坐定,朴者送上茶来,见两人相貌改变,阿
  朱更变作了女人,大是惊诧,只是师父在座,不敢多问。
  智光续道:“令尊在雁门关外石壁之上,留下字迹,自称
  姓萧,名叫远山。他在遗文中称你为‘峰儿’。我们保留了你
  原来的名字,只因托给乔三槐养育,须得跟他之姓。”
  乔峰泪如雨下,站起身来,说道:“在下直至今日,始知
  父亲姓名,尽出大师恩德,受在下一拜。”说着便拜了下去。
  阿朱也离座站起。
  智光合十还礼,道:“恩德二字,如何克当?”
  辽国的国姓是耶律,皇后历代均是姓萧。萧家世代后族,
  将相满朝,在辽国极有权势。有时辽主年幼,萧太后执政,萧
  家威势更重。乔峰忽然获知自己乃是契丹大姓,一时之间,百
  感交集,出神半晌,转头对阿朱喟然道:“从今而后,我是萧
  峰,不是乔峰了。”阿朱道:“是,萧大爷。”
  智光道:“萧大侠,雁门关外石壁上所留的字迹,你想必
  已经见到了?”萧峰摇头道:“没有。我到得关外,石壁上的
  字迹已给人铲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智光轻叹一声,道:“事情已经做下,石壁上的字能铲去,
  这几十条性命,又如何能够救活?”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大的旧
  布,说道:“萧施主,这便是石壁遗文的拓片。”
  萧峰心中一凛,接过旧布,展了开来,只见那块大布是
  许多衣袍碎布缝缀在一起的,布上一个个都是空心白字,笔
  划奇特,模样与汉字也甚相似,却一字不识,知是契丹文字,
  但见字迹笔划雄伟,有如刀斫斧劈,听智光那日说,这是自
  己父亲临死前以短刀所刻,不由得眼前模糊,泪水潸潸而下,
  一点点都滴在布上,说道:“还求大师译释。”
  智光大师道:“当年我们拓了下来,求雁门关内识得契丹
  文字之人解说,连问数人,意思都是一般,想必是不错的了。
  萧施主,这一行字说道:“峰儿周岁,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
  中突遇南朝大盗……’”萧峰听到这里,心中更是一酸,听智
  光继续说道:“‘……事出仓卒,妻儿为盗所害,余亦不欲再
  活人世。余受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杀汉人,
  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后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萧
  远山绝笔。”
  萧峰听智光说完,恭恭敬敬的将大布拓片收起,说道:
  “这是萧某先人遗泽,求大师见赐。”智光道:“原该奉赠。”
  萧峰脑海中一片混乱,体会到父亲当时的伤痛之情,才
  知他投崖自尽,不但是由于心伤妻儿惨亡,亦因自毁誓言,杀
  了许多汉人,以致愧对师门。
  智光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初时只道令尊率领契丹
  武士,前赴少林劫夺经书,待得读了这石壁遗文,方知道事
  出误会,大大的错了。令尊既已决意自尽,决无于临死之前
  再写假话来骗人之理。他若是前赴少林寺夺经,又怎会携带
  一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夫人、怀抱一个甫满周岁的婴儿?事后
  我们有查究少林夺经这消息的来源,原来是出于一个妄人之
  口,此人存心戏弄那位带头大哥,要他千里奔波,好取笑他
  一番。”
  萧峰道:“嗯,原来是想开玩笑,这个妄人怎样了?”
  智光道:“带头大哥查明真相,自是恼怒之极,那妄人却
  逃了个不知去向,从此无影无踪。如今事隔三十年,想来也
  必不在人世了。”
  萧峰道:“多谢大师告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使萧峰得能
  重新为人。萧某只想再问一件事。”智光道:“萧施主要问何
  事?”萧峰道:“那位带头大哥,究是何人?”
  智光道:“老衲听说萧施主为了查究此事,已将丐帮徐长
  老、谭公、谭婆、赵钱孙四位打死,又杀了铁面判官单正满
  门,将单家庄烧成了白地,料得施主迟早要来此间。施主请
  稍候片刻,老衲请施主看一样物事。”说着站起身来。
  萧峰待要辩明徐长老等人非自己所杀,智光已头也不回
  的走入了后堂。
  过了一会,朴者和尚走到客堂,说道:“师父请两位到禅
  房说话。”萧峰和阿朱跟着他穿过一条竹荫森森的小径,来到
  一座小屋之前。朴者和尚推开板门,道:“请!”萧峰和阿朱
  走了进去。
  只见智光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向萧峰一笑,伸出手
  指,在地下写起字来。小屋地下久未打扫,积尘甚厚,只见
  他在灰尘中写道:
  “万物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
  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在灰尘。”
  写毕微微一笑,便闭上了眼睛。
  萧峰瞧着地下这八句话,怔怔出神,心想:“在佛家看来,
  不但仁者恶人都是一般,连畜生恶鬼,和帝皇将相亦无差别,
  我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实在殊不足道。但我不是佛门子
  弟,怎么如他这般洒脱?”说道:“大师,到底那个带头大哥
  是谁,还请见示。”连问几句,智光只是微笑不答。
  萧峰定睛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见他脸上虽有笑容,却
  似是僵硬不动。
  萧峰连叫两声“智光大师”,见他仍无半点动静,伸手一
  探他的鼻端,原来呼吸早停,已然圆寂。萧峰凄然无语,跪
  下拜了几拜,向阿朱招招手,说道:“走罢!”
  两人悄悄走出止观寺,垂头丧气的回向天台县城。
  走出十余里,萧峰说道:“阿朱,我全无加害智光大师之
  意,他……他……他又何苦如此?”阿朱道:“这位高僧看破
  红尘,大彻大悟,原已无生死之别。”萧峰道:“你猜他怎能
  料到咱们要到止观寺来?”阿朱道:“我想……我想,还是那
  个大恶人所干的好事。”萧峰道:“我也是这么推测,这大恶
  人先去告知智光大师,说我要找他寻仇。智光大师自忖难逃
  我的毒手,跟我说了那番话后,便即服毒自尽。”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不语。
  阿朱忽道:“萧大爷,我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说了你可
  别见怪。”萧峰道:“怎地这等客气起来?我当然不会见怪。”
  阿朱道:“我想智光大师写在地下的那几句话,倒也很有道理。
  什么‘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化灰尘”。其实你
  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又有什么分别?江湖上刀头上
  的生涯,想来你也过得厌了,不如便到雁门关外去打猎放牧,
  中原武林的恩怨荣辱,从此再也别理会了。”
  萧峰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刀头上挣命的勾当,我的确
  过得厌了。在塞外草原中驰马放鹰,纵犬逐兔,从此无牵无
  挂,当真开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来瞧我不瞧?”
  阿朱脸上一红,低声道:“我不是说‘放牧’么?你驰马
  打猎,我便放牛放羊。”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
  萧峰虽是个粗豪汉子,但她这几句话中的含意,却也听
  得明明白白,她是说要和自己终身在塞外厮守,再也不回中
  原了。萧峰初时救她,只不过一时意气,待得她追到雁门关
  外,偕赴卫辉、泰安、天台,千里奔波,日夕相亲,才处处
  感到了她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露心事,不由得
  心意激荡,伸出粗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小手,说道:“阿朱,
  你对我这么好,不以我是契丹贱种而厌弃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