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2:44
  "非也!"
  温约红蓦然收剑,仰天而倒,抱看一块石头就睡去了,还说了一句:"我醉了!"
  像抛下了这句话他就可以去云游仙去不理似的。
  唐方明白他的意思。
  她站了起来。
  她还去救徐舞。
  一站起来的时候,才觉得一颗头像变成了八个,噢,倒真的有点醉意了。
  不管怎么醉,她都记得一件事:她要去救徐舞。
  徐舞所绘的图形里,有一处叫做死屋,那是用来囚禁犯人的。
  唐方猜想徐舞大概就是给关在那里。
  但要进入"死屋"之前,先得要经过"活房"。
  "活房"就是花点月住的地方。
  这地方不能回避。
  要回避只有触动机关。
  唐方也决不回避。
  她一向都是个不逃避的女子。
  她只是在清风徐来之际,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
  是真的有点醉意了。
  "你喝了酒?"
  有人说,语音懒慵慵的,"而且还很有点醉意。"
  唐方一看,就见河塘对面,有一个又残又艳的人,手里托看一支烛,燃看一点烛光。
  唐方心想:倒是好久没见过他了。
  自他闯浴之后,就一直没出现过了。
  "怎么?奇怪吧?瞎子也点蜡烛?"
  花点月倦慵慵的说,"这烛是为你而点的。我瞎了,今晚月黑风高,我不想占人便宜。"
  听他的语气,彷佛残废是占了人很大的便宜似的。
  唐方笑了:"还说不占人便宜,还闯入浴房来呢!"
  她也醉了五分,加上她本来说话一向就了无惮忌,所以此际就更不避讳什么。
  "那次的事…"
  花点月的双眼像浸在深深深深的海底里,他的语音也像是隔著海传过来的:"很对不起。"
  唐方偏看头,双手负在背后,十指交缠剪动看,怪有趣的绕看花点月走了一圈,又饶有兴味的问:"我原失去内力,是你下令要恢复的吧。"
  花点月只道:"原来老四都告诉你了。"
  唐方道:"看来,你在这儿也不过是身不由己。"
  花点且苦笑道:"我只是个傀儡。温、唐、雷三家,各有成见密谋在他们门里谋反,要另成一派,我这个外姓人,只好给抓来当他们的幌子。否则,他们三家派出来的人谁也不便当老大。当然,由我来当老大,另一个好处是他们谁都不信任我,但我也什么都干不出来。"
  唐方诧道:"那么温约红……"
  花点月道:"他无野心、也无此志,只不过,人在江湖,由不得他!"
  唐方冷然道:"真正拿得起、放得下,有原则、有良心,够定力、够胆色的人,是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的!"
  花点月静了半晌,然后才倦乏的道:"可惜我只是个残废:脚不能行、目不能视,如果我不甘于受人利用。那么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唐方截道:"这样活下去,岂不是跟死没有分别。你不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是个残废的!现在你自认为是,我才看得出来:难得你一身好本领,骨头却恁地轻!"
  花点月一震。
  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伤情。
  他脸上只有一种掩抑不住的倦意。
  又残又艳。
  唐方也觉得自己的话是太重了些了,于是说,"花大当家,在这里,你是我最谈得来的朋友,我从不当你是残废的,坦白说,你不说我也看不出来,但你自己却把自己当成个废物,我觉得很可惜。"
  "我还不能算是废物。"
  花点月笑了:"至少,我还拦著你,使你救不得你的朋友。"
  "你不是废物,因为你也可以不拦著我,让我去救我的朋友。"
  "你一定要救你的朋友?"
  "因为他救了我。"
  "要是他不曾救过你呢?"
  "只要是我真正的朋友,我都救!"
  唐方大剌剌也大大方方的说,"如果你有一天遇难,我也会救你。"
  花点月笑了,微笑掀动了他残而艳的风姿:"好,希望有一天,你能救得了我,能有幸为你所救。"
  唐方笑了。
  清风徐来。
  有花香、有酒意、有一些情怀……
  既恬,又倦。
  乘著醉意,唐方已有点分不清是夜的寂静还是人的寂寞。
  外面的杀伐怎么都止息了?
  "你常常唱歌,唱的是什么?"
  花点月恬恬倦倦的说,"我看不清楚,但耳朵却很好。"
  唐方笑意可掬也醉意可掬的轻唱了一段:"郎住一乡奇+書*網妹一乡,山高水深路头长;有朝一日山水变,但愿两乡变一乡。"
  她的歌声清得要比清风还清、凉风还凉。
  唱完便笑看说:"真是一厢情愿的歌,是不是?"
  花点月彷佛还没听够,侧看耳,还在细细品尝似的,良久才喟然道:"听说你跟箫秋水萧大侠是一对儿?"
  夜那么的黑,只要在黑暗里行上一阵子,整个人就像给浸透了一般,可是唐方脸上还是喜孜孜的、白生生的。
  "他呀。"
  唐方说到心都甜了,"等救了徐舞出来我就找他去。"
  花点月也唱了一句:"……但愿两乡变一乡。"
  花点月的歌声在略沙哑中里吞吐出款款的深情,唱完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唐方笑说,"你唱得很好听呀,好像……很多情、很有情、很多伤心的事情似的!"
  "伤心?"
  花点月撇撇嘴唇,"谁伤得了我的心?"
  唐方向他做了个鬼睑:"呸,你"这才想起他是看不见的。
  花点月却似看见了似的,也笑了起来。
  两人笑了一阵,花点月才悠然道:"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面的那一天?我遽然出手,看你还有没有留著武功,在你唇上点了点……"
  "对了!"
  唐方一句便道,"你占了我的便宜。"
  "嗯,你唇上的胭脂还留在我梦里呢!"
  花点月陶陶然的说,"还记得我们吃醉胭脂的那一夜……"
  唐方本也笑看,笑眯眯也笑迷迷的,忽尔觉得这话题有些不妥、不好,所以也有点不安、不悦了起来,忙更正道:"是你吃醉胭脂,不是我们。"
  花点月也神容一敛语气也遽冷了下来,"是我,不是你。现在,来救徐舞的是你,拦阻你救徐舞的是我。"
  唐方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你真的要拦阻?"
  花点月不多说什么。
  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
  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周旋余地。
  唐方打了一个冷颤。
  不知是因为风太猛、还是太冷、或是酒意太浓?
  在水七方
  花点月的左手遽然一震,瞍的一声,右袖猛地射出一道金光。
  唐方身形疾闪。
  但她要闪的时候金光已利入她的头顶上。
  她呆了一呆,仲手一摸,在发髻上撷下一支镖。
  黄金打造的薄镖!
  花点月冷峻地道:"第一镖,我要射看你的发……"
  "瞍"地一声,使的双手一振,却自右足炸起一道金芒。
  唐方全身掠起,"燕子飞云纵"尚未展开,右耳一凉,一道金镖擦颊而过,射落了她右耳垂悬看的一颗小小的珍珠。
  花点月一字一顿的道:"第二镖。我要射落你的耳饰……"
  唐方又惊又恐。
  惊的是恐。
  恐的也是惊。这样的出手,这样的对手,正是可恐可惊!
  花点月冷酷的说下去:"第,三,镖,我,要,你"话未说完,唐方已反攻。不能不攻!
  不可束手待毙!
  对手太厉害了,一定得要化守为攻,以攻代守!她一出手,右手打出一把"泼墨神斧",左手撤出两支"留白神箭"。
  她明知不敌,也要一拚!
  矮怒啸。
  箭锐嘶。
  ……
  然后唐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斧,就劈在花点月胸膛上!
  那两箭,也钉在花点月左右胸骨里!
  花点月间哼一声,仰天而倒!
  这刹那间,唐方什么都明白了:花点月不是避不了,而是根本没有避!
  他毕竟是这儿的老大,若要活下去,而又要让唐方过去救人,必须要付出点代价!
  所以他故意激怒唐方,逼她出手,然后他不闭不躲……
  这种情形跟温约红是一样的:温约红在醉倒前挥了一剑,表明了"若是我要拦阻你你就绝对过不去";只不过,花点月远流了血、受了伤!伤得重不重?
  会不会死?这两点,连唐方自己也没把握。
  恼怒、情急、惊恐加上醉意,她确是下了令她痛悔的重手!
  她急急奔过去,要探看花点月的伤势,却听花点月一声低沉的闷喝:"别过来!"
  唐方顿住。
  "快走!"
  花点月嘶声道:"这是最好的时机,救了人,马上离开!"
  唐方只觉喉头一热,紧咬下唇,不让自己落泪:"你……"
  当花点月看见唐方转身展动身影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伤处的痛。
  他知道,对她而言,这感情既是不可变易,也难以追回的,一如她展动的身姿。
  自从他遇见唐方之后,这地方不仅成了他的软禁,也成了他命定里的失意空间。
  他生命里有唐方,但一定会失去唐方,这点他更是明白不过……
  郎住一乡妹一乡……
  虽然相分两地,但那还是个幸福得够幸运的郎,不像他,他只是在这他甚哀伤他甚忧欢的这一晚里,是一头孤寂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