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09
  顾金标一面打,
  一面连连呼哨。余鱼同见远处黑影掩袭而来,不敢恋战,以
  进为退,和身向前扑去,左手双指直点敌人胸前要穴。顾金
  标虎叉横胸。余鱼同倒退跃开,但彭三春的三节棍已打了过
  来。同时滕一雷和言伯乾、覃天丞也均赶到,四面合围。
  滕一雷叫道:“抛下兵器!”余鱼同不理,使笛如风,混
  战中挺脚把覃天丞踹倒。滕一雷手挥铜人,呼的一声当头砸
  了下来。余鱼同知道他力大异常,不敢挡架,纵身闪过。
  滕一雷兵刃笨重,但因膂力奇大,使用之际仍十分灵活,
  一砸不中,随即收势,“横扫千军”,向余鱼同腰里挥击过来。
  余鱼同一低头,铜人在头顶飞过,立时猱身直进,欺到滕一
  雷怀里,金笛向他“气俞穴”点去。滕一雷铜人竖起,欲待
  震飞金笛。余鱼同忽然拔起,跃过宋天保头顶,落下时顺势
  挺膝盖在他背心一顶。宋天保站脚不住,向滕一雷的铜人上
  撞去。言伯乾斜刺里急抄挽住,骂道:“送死么?”滕一雷赞
  了句余鱼同:“好俊身手!”这边彭三春和顾金标又已截住去
  路。
  哈合台在旁观战,见众人兵刃齐下,眼见余鱼同要血溅
  当地,心中敬他救援妇孺的侠义心肠,忽地纵入战圈,叫道:
  “老大、老二退开。”滕一雷和顾金标齐齐跃出。余鱼同力敌
  数人,已累得浑身是汗,笛子打出去全然不成章法,滕顾两
  人刚跃开,言伯乾右手钢环已套住笛端,左手钢环猛力砸向
  笛身,当的一声,金笛脱手飞出,钢环顺势又向余鱼同太阳
  穴砸到。哈合台把余鱼同向后一拉,避开这一击,同时使出
  蒙古摔跤之法,右脚一勾,左手在他肩头一扳,余鱼同站立
  不稳,跌倒在地,被哈合台按住擒牢。金笛从空中落下,顾
  金标伸手接住,插入腰里。
  宋天保和覃天丞吃过余鱼同的苦头,奔过来要打。哈合
  台道:“且慢!”撕下余鱼同长衫衣襟把他反手缚住,拉起来
  站定,说道:“朋友,我知你是好汉子,有话好好说,我们决
  不难为你。”余鱼同哼了一声,并不言语。
  滕一雷道:“朋友,你是红花会的么?”余鱼同道:“我姓
  余名鱼同,江湖上人称金笛秀才,在红花会坐的是第十四把
  交椅。”滕一雷点头道:“这就是了,我也听到过你的名头,我
  向你打听几个人。”余鱼同道:“你要问焦文期和阎氏兄弟的
  下落,我老实告诉你,那不是我们红花会杀的。”
  言伯乾在一旁冷冷的道:“现今你当然不认啦!”余鱼同
  泼口大骂:“你这瞎眼贼,我又不是跟你说话,你的眼是我射
  瞎的,怎么样?老子怕了你不是好汉。”宋天保大怒,举刀砍
  来。哈合台把搁在余鱼同腿边的右脚一松,余鱼同双足顿得
  自由,向左一偏头,让过这一刀,右腿飞起,踢在宋天保左
  腿“伏兔穴”上。宋天保单刀脱手,登时软麻在地。覃天承
  忙抢过来扶起。
  彭三春见师侄丢脸,举拳扑将过来。哈合台道:“要打架?
  我放了他和你一对一打个痛快如何?”彭三春怒道:“我先和
  你比划比划也可以。”呛啷啷一抖三节棍。哈合台道:“想再
  摔一跤么?”
  言伯乾忙把彭三春往身后一拉,静观滕一雷如何处置。滕
  一雷又问余鱼同道:“江湖上多说我们三个兄弟是红花会所
  害,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老实说一句,这件事是何人指
  使、何人动手,我们自会去找他算帐,你不必畏惧隐瞒。难
  道我们还能把红花会几万人斩尽杀绝不成?”余鱼同道:“今
  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便杀,何必多说。你以为红花会怕你
  们这几个人,那真是在做梦了。”哈合台道:“你是好汉子,我
  是很佩服的,我只请问,我们三兄弟到底是谁害的。”余鱼同
  道:“老实说,这三人是谁杀死的,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不过
  决不是红花会。”顾金标道:“那么你说出来,我们马上放你。”
  余鱼同道:“余某虽是无名小辈,既然身属红花会,岂能让人
  威迫?杀死那三人的是谁,本来跟你们说了也不相干,他也
  不会怕你们去寻仇。但你们如此逼迫,我偏偏不说。”顾金标
  猎虎叉一抖,叉杆上三个铁环当啷啷一阵响,喝道:“你说不
  说?”
  余鱼同昂头也喝:“不说怎样?你有种就在胸口上给我一
  叉。我们红花会兄弟给我报起仇来,可不会像你这么脓包,到
  今天连仇人是谁也不知道。”顾金标气得只是抖叉,连连咒骂。
  哈合台道:“你如认为我这朋友还可交交,那么请你告诉我。”
  余鱼同见这几人中只有哈合台对他有友善之意,便道:“你们
  干么不去问韩文冲?不过他不在洛阳,现下和威震河朔王维
  扬一起在杭州。”滕一雷道:“当真?”余鱼同喝道:“我几时
  说过假话?”
  哈合台见他虽然被擒,反而越来越强项,对他更是敬佩,
  把滕一雷和顾金标拉在一边,道:“再逼也无用,放了他吧。”
  顾金标道:“咱们放他,江湖上还道关东六魔不敢惹红花会,
  依我说,毙了算啦。”滕一雷道:“毙了也没好处,咱们就奔
  杭州去找韩文冲,把他带着,在路上慢慢套问,总要问个水
  落石出,再杀不迟。”顾金标道:“好,就是这样。”
  滕一雷回来对余鱼同道:“我们把你带到杭州去和韩大哥
  对质。要是你说的不错,我们就放你。”余鱼同心想:“这很
  好,一路上不遇救援,也总有脱身之策。”于是点头答允。滕
  一雷向言伯乾一举手,说道:“后会有期。”转身要走。
  言伯乾纵上一步道:“慢来,慢来。这人是咱们一起擒住
  的,就这样便宜的让你带走?”哈合台怒道:“你要怎样?”言
  伯乾自忖,己方虽有四人,但对方三人武功高强,自己虽然
  还可对付,师弟和徒弟就不行了,用强不得取胜,说道:“他
  射瞎了我一只眼,我便剜他两只眼抵帐,人就让你们带走。”
  滕一雷和顾金标心想,擒拿余鱼同,他确是也有功劳,他
  是官府中人,何必得罪了他,而且余鱼同没了眼睛,带他上
  路时反而方便,不怕他逃走,当下并不阻拦。言伯乾右手食
  中两指“双龙抢珠”,向余鱼同双目截了过来。余鱼同退后一
  步想避,顾金标执住他身子向前一推,使他动弹不得。
  陈家洛等一行沿黄河西上,只见遍地沙砾污泥,尽是大
  水过后的遗迹,黄沙之中偶然还见到骷髅白骨,想像当日波
  涛自天而降,众百姓挣扎逃命、终于葬身泽国的惨状,都不
  禁恻然。陈家洛吟道:“安得禹复生,为唐水官伯,手提倚天
  剑,重来亲指画!”吟罢心想:“白乐天这几句诗忧国忧民,真
  是气魄非凡。我们红花会现今提剑只是杀贼,那一日提剑指
  画而治水,才是我们的心愿。”
  不一日来到潼关,徐天宏和章进两人分头到各处街头墙
  角查看,不见有余鱼同留下的记号,知他尚未到达,便在一
  家客店中住了下来,等了三日,始终不见他到来。徐天宏和
  章进到水陆两路码头查问,都说不见有这么一位秀才相公。到
  第四日上,大家一计议,都觉事有蹊跷,只怕中途出了乱子。
  潼关一带占码头的帮会是龙门帮,红花会和他们素无交
  往,生怕余鱼同着了他们的道儿,于是徐天宏拿了自己名帖,
  去拜访龙门帮的龙头大哥上官毅山。
  上官毅山听得徐天宏来访,知他是红花会七当家、江湖
  上有名的武诸葛,忙迎接出来。徐天宏说明来意。上官毅山
  道:“久慕贵会仁义包天,只是贵会一向在江南开山立柜,无
  缘结交。要是早知贵会十四当家在黄河中坐船,一定好好接
  待。我马上派人去查问。”当着徐天宏的面,立即派出八名弟
  兄出去,叫四人到河中查询,四人沿黄河两岸迎接下去,一
  见到余十四当家,马上接待到潼关来。
  徐天宏见他着力办事,十分义气,不住道谢。上官毅山
  留他在家中居住,徐天宏一定不肯。下午上官毅山前来回拜。
  陈家洛怕惊动了人,都回避不见,只徐天宏一人接待。
  上官毅山当晚大排筵席,给徐天宏接风,遍邀当地武林
  豪杰作陪。潼关武林人士识得周仲英的人很多,听说徐天宏
  是名震西北的铁胆周之婿,更是倾心结纳。有些人私下议论,
  武诸葛名闻江湖,哪知竟是如此瘦弱矮小,真是人不可以貌
  相。众人见他谈吐豪爽,很够朋友,都生敬仰之心。
  次日上午,上官毅山又到客店拜访,说手下人并未找到
  余鱼同,但得了一点线索:“据水路上弟兄报知,这几日征西
  大军赶运军粮,黄河中封船,只怕余十四爷给粮运阻住了。”
  徐天宏稍觉放心,道了劳。
  到得晚间,上官毅山又亲来通知,说陆上弟兄报知,孟
  津大街的醉仙楼上,十天前曾有一个相貌怕人的秀才和人打
  架,把酒楼打得一塌胡涂。徐天宏惊道:“那就是余十四弟,
  后来怎样?”上官毅山道:“兄弟派去查访的人还没回来,这
  是他叫人带来的消息,详细情形不大清楚。”徐天宏道:“上
  官大哥如此尽心,真是感激万分,兄弟给你引见几位朋友。”
  于是到隔壁房里把陈家洛、文泰来、骆冰、章进、周绮都请
  过来和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