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08
  回教男女界限
  极严,妇女出门多戴面纱,霍青桐此次要事在身,料知争斗必
  多,因此不戴面纱,以免与人动战时不便。她向来端严,哪容得
  李沅芷如此轻薄胡闹,心头气急,门户封得不紧,被陆菲青剑
  进中宫,点到面门。霍青桐举剑挡开。李沅芷乘机窜到她背后,
  喝声:“看拳!”一记“猛鸡夺粟”,向她左肩打去。霍青桐左腕翻
  转,以擒拿法化开。李沅芷乘她右手挡剑、左手架拳之际,一掌
  向她胸部按去,这一掌如打实了,非受重伤不可。霍青桐一惊,
  双手抽不出来招架,只得向后一仰,以消减对方掌力。
  哪知李沅芷并不用劲,一掌触到霍青桐胸部,重重摸了一
  把,嘻嘻一笑,向后跃开。霍青桐急怒攻心,转身挺剑疾刺。李
  沅芷一避,她又是一剑。她竟是存心拚命,对陆菲青的剑不架
  不闪,尽向李沅芷进攻。
  陆菲青日间见到霍青桐剑法精奇,早留了神,他原只想考
  较考较,决无伤她之意,见她对自己剑招竟不理会,待刺到她
  身边时便凝招不发。这时霍青桐攻势凌厉,李沅芷缓不开手拔
  剑。被迫得连连倒退,口中还在气她:“我摸过了,你杀死我也
  没用啦。”霍青桐一招“神驼骏足”挺剑直刺,剑尖将到之际,突
  然圈转,使出“天山派”剑法的独得之秘“海市蜃楼”,虚虚实
  实,剑光霍霍,李沅芷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眼见就要命丧剑
  下。
  陆菲青这时不能不管,挺剑又把霍青桐的攻势接了过来。
  李沅芷缓了一口气,笔道:“算了,别生气啦,你嫁给我就成
  啦。”霍青桐眼见打陆菲青不过,受了大辱又无法报仇,见陆菲
  青一剑刺来,竟不招架,将手中长剑向李沅芷使劲掷去,竟是
  个同归于尽的打法。
  陆菲青大吃一惊,长剑跟着掷出,双剑在半空一碰,铮的
  一声,同时落地,左手一掌“拨云见日”,在霍青桐左肩上轻轻
  一按,把她直推出五六步去,纵身上前,说道:“姑娘休要见
  怪。”霍青桐又急又怒,迸出两行清泪,呜咽着发足便奔。陆菲
  青追上挡住,道:“姑娘慢走,我有话说。”霍青桐怒道:“你待怎
  样?”陆菲青转头向李沅芷道:“还不向这位姐姐赔不是?”
  李沅芷笑嘻嘻的过来一揖,霍青桐迎面就是一拳。李沅芷
  笑道:“啊哟,没打中!”闪身一避,随手把帽子拉下,露出一头
  秀发,笑道:“你瞧我是男人还是女人?”霍青桐在月下见李沅
  芷露出真面目,不由得惊呆了,愤羞立消,但余怒未息,一时沉
  吟不语。
  陆菲青道:“这是我女弟子,一向淘气顽皮,我也管她不
  了。适才之事,我也很有不是,请别见怪。”说罢也是一揖。霍
  青桐侧过身子,不接受他这礼,一声不响,胸口不断起伏。陆菲
  青道:“天山双鹰是你甚么人?”霍青桐秀眉一扬,嘴唇动了动,
  但忍住不说。陆菲青又道:“我跟天山双鹰秃鹫陈兄、雪雕陈夫
  人全有交情。咱们可不是外人。”霍青桐道:“雪雕是我师父。我
  去告诉师父师公,说你长辈欺侮小辈,指使徒弟来打人家,连
  自己也动了手。”她恨恨的瞪了二人一眼,回身就走。
  陆菲青待她走了数步,大声叫道:“喂,你去告诉师父,说
  谁欺侮了你呀?”霍青桐一想,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将来如何算
  帐,停了步,问道:“那么你是谁!”
  陆菲青捋了一下胡须,笑道:“两个都是小孩脾气。算了,
  算了,这是我徒弟李沅芷,你去告诉你师父师公,我‘绵里针’
  ……”他骤然住口,心想李沅芷一直没知道他真姓名,“……就
  说武当派‘绵里针’姓陆的,恭喜他们二位收了个好徒弟。”霍
  青桐道:“还说好徒弟哩,给人家这样欺侮,丢师父师公的脸。”
  陆菲青正色道:“姑娘你别以为败在我手下是丢脸,能似
  你这般跟我拆上几十招的人,武林中可并不多。我知天山双鹰
  向来不收徒弟,可是日间见你剑法全是双鹰嫡传,心中犯了
  疑,因此上再试你一试。适才见你使出‘海市蜃楼’绝招来,才
  知你确是得了双鹰的真传。你师公还在跟你师父为喝醋而争
  吵吗?”说着哈哈一笑。
  原来秃鹰陈正德醋心极重,夫妻俩都已年逾花甲,却还是
  疑心夫人雪雕关明梅移情别向,数十年来口角纷争,没一日安
  宁。霍青桐见他连师父师公的私事都知道,信他确是前辈,可
  是仍不服气,道:“你既是我师父朋友,怎地叫你徒弟跟我们作
  对?害得我们圣经抢不回来?我才不信你是好人呢。”说着背
  转了身子,她不肯输这口气,不愿以晚辈之礼拜见。
  陆菲青道:“你剑法早胜过了我徒儿。再说,比剑比不过不
  算丢脸,圣经抢不回来才教丢脸呢。一个人的胜负荣辱打甚么
  紧?全族给人家欺侮,那才须得拚命。”
  霍青桐一惊,觉得这确是至理名言,骄气全消,回过身来
  向陆菲青盈盈施礼,道:“小侄女不懂事,请老前辈指教如何夺
  回圣经。老前辈若肯援手,侄女全族永感大德。”说罢就要下
  跪,陆菲青忙扶住了。
  李沅芷道:“我胡里胡涂的坏了你们大事,早给师父骂了
  半天啦。姊姊你别急,我去帮你抢回来,那红布包袱里包的,便
  是你们的圣经?”霍青桐点点头。李沅芷道:“咱们现在就去。”
  陆菲青道:“先探一探。”三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陆菲青在外
  把风,霍青桐与李沅芷两人翻墙进店,探查镖师动静。
  李沅芷适才见童兆和走过之时,还背着那个红布包袱,她
  向霍青桐招了招手,矮身走到一干镖师所住房外,见房里灯光
  还亮着,不敢长身探看,两人蹲在墙边。只听得房内童兆和不
  住哇哇怪叫,一会儿声息停了。一名镖师道:“张大人手段真高
  明,一下子就把我们童兄弟治好了。”童兆和道:“我宁可一辈
  子动弹不得,也不能让红花会那小子给我治。”一名镖师道:
  “早知张大人会来,刚才也犯不着去给那小子赔不是啦,想想
  真是晦气。”一个中气充沛的声音说道:“你们看着这对男女,
  明儿等老吴他们一来,咱们就动手。这几个也真脓包,四个人
  斗一个女娘们还得不了手。只是这案子他们在办,我不便抢在
  头里。”童兆和道:“你张大人一到,那还不手到擒来?你抓到
  后,我在这小子头上狠狠的踢他几脚。”
  李沅芷慢慢长身,在窗纸上找到个破孔向里张望,见房里
  坐着五六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气派威武的面生人居中而坐,
  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张大人,见那人双目如电,太阳穴高高凸
  起,心想:“听师父说,这样的人内功精深,武功非同小可,怎么
  官场中也有如此人物?”只听阎世章道:“老童,你把包袱交给
  我,那些回回不死心,路上怕还有麻烦。”童兆和迟迟疑疑的把
  包袱解下来,兀自不肯便交过去。阎世章道:“你放心,我可不
  是跟你争功,咱们玩艺儿谁强谁弱,谁也瞒不了谁。把这包袱
  太太平平送到京里,大家都有好处。”
  李沅芷心想,包袱一给阎世章拿到,他武功强,抢回来就
  不容易,灵机一动,在霍青桐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即除下帽子,
  把长发披在面前,取出块手帕蒙住下半截脸,在地下拾起两块
  砖头,使劲向窗上掷去,砸破窗格,直打进房里。
  房里灯火骤灭,房门一开,窜出五六个人来。当先一人喝
  道:“甚么东西?胆子倒不小。”霍青桐胡哨一声,翻身出墙,众
  镖师纷纷追出。
  李沅芷待众镖师和那张大人追出墙去,直闯进房。童兆和
  被人点了大半天的穴,刚救治过来,手脚还不灵便,躺在炕上,
  见门外闯进一个披头散发、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东西来,双
  脚迸跳,口中吱吱直叫,登时吓得全身软瘫。那鬼跳将过来,在
  他手中将红包袱一把抢过去,吱吱吱的又跳出房去。
  众镖师追出数步,那张大人忽地住脚,道:“糟了,这是调
  虎离山之计,快回去!”阎世章等也即醒悟,回到店房,只见童
  兆和倒在炕上,呆了半晌,才把鬼抢包袱之事说了。张大人恨
  道:“甚么鬼?咱们阴沟里翻船,几十年的老江湖着了道儿。”
  李沅芷抢了包袱,躲在墙边,待众镖师都进了房,才翻墙
  出去。她轻轻吹了记口哨,对面树荫下有人应了一声,两个人
  影迎将上来,正是陆菲青和霍青桐。李沅芷得意非凡,笑道:
  “包袱抢回来了,可不怪我了吧……”一句话没说完,陆菲青叫
  道:“小心后面。”
  李沅芷正待回头,肩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她反手急扣,却
  没扣住敌人手腕,心中一惊,知是来了强敌,此人悄没声的跟
  在后面,自己竟丝毫不觉,急忙转身,月光下只见一个身材魁
  梧的汉子站在面前。她万想不到敌人站得如此之近,惊得倒退
  两步,扬手将包袱向霍青桐掷去,叫道:“接着。”双手一错,护
  身迎敌。
  哪知敌人身法奇快,她包袱刚掷出,敌人已跟着纵起,一
  伸手,半路上截下了包袱。李沅芷又惊又怒,迎面一拳,同时霍
  青桐也从后攻到。那人左手拿住包袱,双手一分,使出的势子
  竟是武当长拳中的“高四平,气劲力足,把李沅芷和霍青桐同
  时震得倒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