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08
  贝人龙“呸”了一声,大声骂道:“不要脸!”
  陆菲青眸子一翻,冷冷的盯住了他,森然道:“陆某行走江
  湖,数十年来薄有微名,平生可没做过一件给武林朋友们瞧不
  起的事。”转头向焦文期道:“焦三爷说找在下既是为私,亦复
  为公。当年咱们年轻好胜,此时说来不值一笑。你焦三爷要算
  当年的过节,我这里给你赔过了礼。至于说到公事,姓陆的还
  不致于这么不要脸,去给满清鞑子做鹰犬。你们要拿我这几根
  老骨头去升官发财,嘿嘿,请来拿吧!”他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
  扫过,说道:“三位是一齐上呢?还是哪一位先上?”
  大胖子罗信喝道:“有你这么多说的!”冲过来对准陆菲青
  面门就是一拳。陆菲青不闪不让,待拳到面门数寸,突然发招,
  左掌直切敌人右拳脉门。罗信料不到对方来势如此之快,连退
  三步,陆菲青也不追赶,罗信定了定神,施展五行拳又猛攻过
  来。
  焦文期和贝人龙在一旁监视,两人各有打算。焦文期是一
  心报仇,这些年来在铁琵琶手上痛下功夫,本领已大非昔比,
  但当年领教过陆菲青的无极玄功拳,真是非同小可,他想先让
  罗信和贝人龙耗去对手大半气力,自己再行上场,便操必胜。
  贝人龙却只想拿到钦犯,让总督给他保荐一个功名。
  罗信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势,一招甫发,次招又到,一刻
  也不容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连续不断。他数击
  不中,突发一拳,使五行拳“劈”字诀,劈拳属金,劈拳过去,又
  施“钻”拳,钻拳属水,长拳中又叫“冲天炮”,冲打上盘。陆菲青
  的招术则似慢实快。一瞬之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以罗信的
  武功,怎能与他拆到十招以上?只因陆菲青近年来深自收敛,
  知道罗信这些人只是贪图功名利禄,天下滔滔,实是杀不胜
  杀,是以出手之际,颇加容让。
  这时罗信正用“崩”拳一挂,接着“横”拳一闩,忽然不见了
  对方人影,急忙转身,见陆菲青已绕到身后,情急之下,便想拉
  他手腕。他自恃身雄力大,不怕和对方硬拚,哪知陆菲青长袖
  飘飘,倏来倏往,非但抓不到他手腕,连衣衫也没碰到半点。罗
  信发了急,拳势一变,以擒拿手双手急抓。陆菲青也不还招,只
  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数招之后,罗信见有可乘之机,右拳挥出,
  料到陆菲青必向左避让,随即伸手向他左肩抓去,一抓到手,
  心中大喜,哪知便是这么一抓,自己一个肥大的身躯竟平平的
  横飞出去,蓬的一声,重重实实的摔在两丈之外。他但觉眼前
  金星乱迸,双手一撑,坐起身来,半天摸不着头脑,傻不楞的坐
  着发呆,喃喃咒骂:“妈巴羔子,奶奶雄,怎么搅的?”
  原来陆菲青使的是内家拳术中的上乘功夫,叫做“沾衣十
  八跌”。功力深的,敌人只要一沾衣服,就会直跌出去,乃当年
  “千跌张”传下的秘术,其实也只是借势用劲之法。陆菲青的功
  力还不能令敌人沾衣就跌,但罗信出尽气力来抓,手一沾身,
  就被他借劲掼出。
  焦文期双眉一皱,低声喝道:“罗贤弟起来!”贝人龙一声
  不作,冷不防的扑上前去,一招“双龙抢珠”,双拳向陆菲青击
  去。陆菲青身子一晃,人影无踪。贝人龙忽觉背上被人一拍,
  只听得背后说道:“你再练十年!”
  贝人龙急转回身,又不见了陆菲青,想再转身,不意脸上
  拍拍两声,中了两记耳光,手劲奇重,两边脸颊登时肿了起来。
  陆菲青喝道:“小辈无礼,今日教训教训你。”只因贝人龙适才
  言语刻薄,是以陆菲青一上来便以奇快的身法打他一个下马
  威。这背上一拍,脸上两掌,只消任何一招中稍加劲力,贝人龙
  便得筋碎骨断,立时毙命。但他是武林前辈,也不和这些人一
  般见识。
  焦文期眼见贝人龙吃亏,一个箭步跳上,人尚未到,掌风
  先至。陆菲青知道这关东六魔中第三魔非其余两人可比,不敢
  存心戏弄,当下施展本门无极玄功拳,小心应付。焦文期的铁
  琵琶手得自洛阳韩家真传,一记“手挥五弦”向陆菲青拂去,出
  手似乎轻飘无力,可是虚虚实实,柔中带刚,一临近身就骈指
  似铁,实兼铁沙掌和鹰爪功两家之长。
  陆菲青见焦文期功力甚深,颇非昔比,低喝一声:“好!”一
  个“虎纵步”,闪开正面,踏上一步,已到了焦文期右肩之侧,右
  掌一招“划手”,向他右腋击去。焦文期急忙侧身分掌,“琵琶遮
  面”,左掌护身,右手“刀枪齐鸣”,弓起食中两指向陆菲青点
  到。拆得七八招,陆菲青身形一矮,一个“印掌”,掌风飒然,已
  沾对方前襟,他心存厚道,见焦文期数十年功力,不忍使之废
  于一旦,这一掌只使了五成力,盼他自知惭愧,就此引退。
  陆菲青手下留情,这一掌蕴劲回力,去势便慢,焦文期明
  知对方容让,竟然趁势直上,乘着陆菲青哈哈一笑,手掌将缩
  未缩、前胸门户洞开之际,突然左掌“流泉下山”,五指已在他
  左乳下猛力一截。陆菲青出于不意,无法闪避,竟中了铁琵琵
  的毒手。但他究是武当名家,虽败不乱,双掌一错,封紧门户,
  连连解去焦文期的随势进攻,稳步倒退,一面到调神凝气,不
  敢发怒,自知身受重伤,稍一暴躁,今夜难免命丧荒山。
  焦文期得手不容情,哪肯让对方有喘息之机,“银瓶乍
  破”、“铁骑突出”,铁琵琶手中的厉声招术一招紧似一招。陆菲
  青低哼一声,白龙剑出手,刷刷刷三招,全是进手招数。焦文期
  连闪带跳,避了开去,大叫:“并肩了上啊,老儿要拚命!”
  贝人龙更不打话,一对吴钩剑分上下两路,左奔咽喉,右
  刺前阴,向陆菲青攻来。吴钩剑名虽是剑,实是双钩,不过钩头
  上多了一个剑尖,除了钩法中的勾、拉、锁、带之外,还夹着双
  剑的路子。双钩不属十八般武器之内,极为阴狠难练,初学时
  稍有疏虞,不是被月牙护手所伤,便是拗劲掣肘,发不出招,但
  练成了之后,招数却着实厉害。陆菲青见双钩一出,当即留神,
  展开柔云剑术中的“杏花春雨”、“三环套月”,连连进击。罗信
  取出七节钢鞭,也加入战团,力大招沉。陆菲青不敢以剑刃硬
  碰钢鞭,剑走轻灵,削他手指。罗信“啊”的一声,跳了开去。焦
  文期铁牌一拍,铮铮有声,向陆菲青后脑砸去。
  焦文期是在洛阳韩家学的武艺。韩家铁琵琶手至韩五娘
  而达大成,除掌法外,兵器用的是一只精铁打成的琵琶。这琵
  琶两边锋利,攻时如板斧,守时作盾牌,琵琶之腹中空,藏有十
  二枚琵琶钉,一物三用,端的厉害。焦文期嫌琵琶是女子弹弄
  之物,在江湖上使用出来,被口齿轻薄之人损上几句可受不
  了,是以别出心裁,打造了一面铁牌,形状虽异。使用手法和师
  门所传的铁琵琶并无二致。
  陆菲青听得脑后风生,侧首向左,铁牌打空,回手就是一
  剑。他柔云剑术连绵不断,焦文期横铁牌硬挡,白龙剑顺着铁
  牌之势又攻了过去。不论拳脚还是兵器,一招既出,再次出招,
  自必收回再发,柔云剑术的妙诣却在一招之后,不论对方如何
  招架退避,第二招顺势跟着就来,如柔丝不断,春云绵绵。
  贝人龙和罗信见焦文期被逼得手忙脚乱,忙从陆菲青后
  面左右击来,三人一牌一鞭一对双钩,将他裹在中间。陆菲青
  这时胸口隐隐作痛,知道内伤起始发作,柔云剑术虽然厉害,
  可是刚将一人缠住,另外两人立即从侧面击来。不得不分手招
  架,心道:“不想我陆菲青一世英雄,今日命丧鼠辈之手。”自忖
  心存忠厚,反遭暗算,不禁愤火中烧,一个气往上冲,竟尔迭遇
  险招,念头一转,眼见今日落败,须当先脱此难,养好伤后,再
  找关东六魔报仇。他打算已定,不求当场毙敌,反而心平气和,
  内家武功讲究的是心稳神定,这一凝神,一柄白龙剑四面八方
  把自身笼罩住了,任凭对方三人如何变招,再也攻不进来。
  罗信叫道:“焦三爷,咱们缠住他,打不赢,还怕累不死他
  吗?”焦文期道:“对。待会儿罗兄弟割了老儿的头去请功。”贝
  人龙道:“他那把剑好,焦三爷,我要了成么?”他们三人一吹一
  唱,竟把陆菲育当作死人看待,明着是要激他个心浮气粗。
  陆菲青向罗信刷刷两剑,待他急闪退避,露出空隙,白龙
  剑“满天花雨”四下圈挥,一个箭步,跳了出去。罗信狂喊:“不
  好,老儿要扯呼!”陆菲青展开轻功提纵术,向山下跑去,既已
  脱出包围,料得这三人轻功不及自己,再也追赶不上。焦文期
  一按铁牌上机括,三枚琵琶钉带着一股劲风向他背心射来。陆
  菲青挥剑打飞射向上盘的两枚琵琶钉,双脚一跳,又躲开了射
  向下三路的一枚。他知道琵琶钉上全是倒刺,一射进肉里,有
  如生根,如用力扯拔,非连肉拉下来一大块不可,若伸手去接,
  亦上大当。他躲过暗器,正想飞奔下山,哪知一个踉跄,一口气
  竟然提不上来,同时胸口剧痛,眼前一片昏黑。
  焦文期等三人见他脚步散乱,知他内伤发作,心中大喜,
  又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