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10
  下面几句自然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
  彼钓叟,得鱼忘筌。’”
  公孙止心念一动:“这和尚在指点我。”当下也不及细想
  这和尚是何用意,但想“俯仰自得”必是上一剑之后紧接下
  一剑,当即挥黑剑先守上盘,金刀却从中盘疾砍而出。
  金轮法王文武全才,虽然僻居西藏,却于汉人的经史百
  家之学无所不窥,他听了杨过所吟之诗,早知下句,便先行
  说了出来,想借公孙止之手将他除去。这一次公孙止果然抢
  到先着,杨过剑招未出,已被他尽数封住去路,锯齿金刀却
  从中路要害斫来。好在杨过听到法王吟诗,也早防有此着,竟
  不再使自创的四言诗剑法,长剑横守中盘,左手中指铮的一
  声,在金刀背上一弹。
  公孙止只感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心下吃惊:“这小
  子的古怪武功真多。”杨过这一弹正是黄药师所传的弹指神通
  功夫,只是他功力未够,未能克敌制胜,这一下若是让黄药
  师弹上了,公孙止的金刀非脱手不可。但只这么一弹,杨过
  已于瞬息间从下风抢回上风,长剑飞舞,再使黄药师所授
  “玉箫剑法”。这玉箫剑法与弹指功夫均以攻敌穴道为主,剑
  指相配,精微奥妙,饶是他功夫未纯,一阵急攻,却也使公
  孙止招架不易。
  此时裘千尺又在旁呼喝:“他剑刺右腰,刀劈项颈!”“他
  剑削右肩,刀守左胁。”竟将公孙止每一路招数都先行喝了出
  来。如此一来,杨过自是有胜无败,他不再长吟,法王便无
  法知他剑意。公孙止的阴阳双刃虽系家传武学,但经裘千尺
  去芜存菁、创新补阙,大大的整顿过一番,他所使招数自是
  尽在裘千尺料中,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是给她先行叫破。斗
  到酣处,蓦听得裘千尺叫道:“他刀剑齐攻你上盘。”这句呼
  喝时刻拿捏得极是阴毒,恰好公孙止刀剑已出,难以中途改
  变,杨过却有余裕抵挡。杨过低头疾趋,横剑护背,左指已
  戳到了对方脐下一寸五分处的“气海穴”。杨过一指得手,心
  中大喜,料想敌人必受重创,岂知公孙止飞出一腿,竟向他
  下颚踢到。
  杨过一惊,向旁急窜数尺,才想起此人身上穴道极奇,先
  前用金铃索打他穴道,明明打中,此人却似一无所觉,微一
  沉吟间,公孙止刀剑又已攻上。但听裘千尺叫道:“他刀剑交
  叉,右剑攻左,左刀砍右。”杨过不遑多想,当即竭力抵御。
  依二人功力而论,杨过早已不敌,全赖裘千尺抢先提示,
  点破了公孙止所有厉害招数。此时二人翻翻滚滚,已拆了七
  八百招,谷中诸子弟固然瞧得心惊胆战,而潇湘子等众高手
  也是目眩神驰,猜不透这场激战到底谁胜谁败。刀光剑影之
  中,公孙止张口喘气,杨过汗透重衣,二人进退趋避之际均
  已不如先前灵动。
  公孙绿萼心想再斗下去,二人必有一伤,她固不愿杨过
  斗败,却也不忍眼见父亲身受损伤,低声向裘千尺道:“妈,
  你叫他们别打啦,大家来评评理,说个谁是谁非。”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斟两碗茶过来。”绿萼心中
  烦乱,但依言斟了两碗茶,抢到母亲面前。裘千尺举起双手,
  取下了包在头顶的那块血布。她脑门撞柱流血,小龙女撕下
  了衣襟替她包扎,此时取下包布,头顶又有鲜血流出。绿萼
  惊道:“妈!”裘千尺道:“死不了!”将血布抛在膝头,双手
  各接一只茶碗,每手四指持碗,拇指却浸入了茶水之中,满
  指鲜血都混入茶内。她随手轻晃,片刻间鲜血便不见痕迹,叫
  道:“都斗得累了,喝一碗茶再打!”对绿萼道:“送茶去给他
  们解渴,一人一碗。”
  绿萼知道母亲对父亲怨毒极深,料想她决无这般好心,竟
  要送茶给他解渴,此举多半会对父亲不利,但两碗茶是自己
  所斟,其中绝无毒药,又是一般无异,想来母亲是体惜杨过,
  但父亲倘若无茶,便决计不肯住手,杨过这碗茶仍是喝不到,
  眼见两人确是累得狠了,当下走到厅心,朗声说道:“请喝茶
  罢!”
  公孙止与杨过早就口渴异常,听得裘千尺的叫声,一齐
  罢手跃开。绿萼将茶盘先送到父亲面前。公孙止心想此茶是
  裘千尺命她送来,其中必有古怪,多半是下了毒药,将手一
  摆,向杨过道:“你先喝。”杨过坦然不惧,随手拿起一碗,放
  到嘴边,喝了一口。公孙止道:“好,这碗给我!”伸手接过
  他手中的茶碗。杨过笑道:“是你女儿斟的茶,难道还能有毒
  药?”说着换过茶碗,一饮而尽。
  公孙止向女儿脸上一看,见她脸色平和,心想:“萼儿对
  这小子大有情意,茶中自然不会下毒,我已跟他掉了一碗,还
  怕怎地?”当下也是一口喝干,铮的一下,刀剑并击,说道:
  “不用歇气啦,咱们再打,哼,若非这老贱人指点,你便有十
  条小命,也都已丧在我金刀黑剑之下。”
  裘千尺将破布按上头顶伤口,阴恻恻的道:“他闭穴之功
  已破,你尽可打他穴道。”
  公孙止一呆,但觉舌根处隐隐有血腥之味,这一惊当真
  是非同小可。原来他所练的家传闭穴功夫有一项重大禁忌,决
  不能饮食半点荤腥,否则功夫立破,上代祖宗生怕无意之中
  沾到,是以祖训严令谷中人人不食荤腥,旁人虽然不练这门
  上乘内功,却也迫得陪着吃素。他向来防范周密,哪想到裘
  千尺竟会行此毒计,将自己血液和入茶中?杨过喝一碗血茶
  自是丝毫无损,公孙止毕生苦练的闭穴功却就此付于流水。
  他狂怒之下回过头来,只见裘千尺膝头放着一碟款待贺
  客的蜜枣,正吃得津津有味,缓缓的道:“我二十年前就已说
  过,你公孙家这门功夫难练易破,不练也罢。”
  公孙止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举起刀剑,向她疾冲过去。绿
  萼一惊,抢到母亲身前相护,突觉耳畔呼呼风响,似有暗器
  掠过。公孙止长声大号,右眼中流下鲜血,转身疾奔而出,手
  中却兀自握着刀剑。一滴滴鲜血溅在地下,一道血线直通向
  厅门。只听得他惨声呼号,愈去愈远,终于在群山之中渐渐
  隐没。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裘千尺用甚法子伤他。
  只有杨过和绿萼方始明白,裘千尺所用的,仍是口喷枣
  核功夫。
  当杨过与公孙止激斗之际,她早已嘴嚼蜜枣,在口中含
  了七八颗枣核。眼见公孙止武功大进,自己纵然喷出枣核袭
  击,他也必闪避得了,若是一击不中,给他有了防范,以后
  便再难相伤,因此于他酣斗之余先用血茶破了他闭穴功夫,乘
  他怒气勃发之际突发枣核。这是她十余年潜心苦修的唯一武
  功,劲道之强,准头之确,不输于天下任何厉害暗器。若不
  是绿萼突然抢出,挡在面前,公孙止不但双目齐瞎,而且眉
  心穴道中核,登时便送了性命。
  绿萼心中不忍,呆了一呆,叫道:“爹爹,爹爹!”想要
  追出去察看。裘千尺厉声道:“你要爹爹,便跟他去,永远别
  再见我。”绿萼愕然停步,左右为难,但想此事毕竟是父亲不
  对,母亲受苦之惨,远胜于他,再者父亲已然远去,要追也
  追赶不上,当下从门口缓缓回来,垂首不语。
  裘千尺凛然坐在椅上,东边瞧瞧,西边望望,冷笑道:
  “好啊,今日你们都是喝喜酒来着,这杯酒没喝成,岂不扫兴?”
  众人给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头发毛,只怕她口中突然喷出
  古怪暗器。谷中诸人只是一味惊惧,法王与尹克西等却各暗
  自戒备。
  小龙女与杨过见公孙止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大出意料之
  外,不由得都是深深叹了一口长气,各自伸出手来,相互紧
  紧握住,两人心意相通,当即并肩往厅外走去。刚到门口,裘
  千尺突然大声喝道:“杨过,你到哪里去?”杨过回转身来,长
  揖到地,说道:“裘老前辈、绿萼姑娘,咱们就此别过。”他
  自知命不久长,也不说甚么“后会有期”之类的话了。
  绿萼回了一礼,黯然无言。裘千尺怒容满脸,喝道:“我
  将独生女儿许配于你,怎地既不改口称我岳母,又这么匆匆
  忙忙的便走了?”杨过一愕,心道:“你虽将女儿许配于我,我
  可没说要啊。”裘千尺道:“此间彩礼齐全,灯烛俱备,贺客
  也到了这许多,咱们武学之士也不必婆婆妈妈,你们二人今
  日便成了亲罢。”
  金轮法王等眼见杨过为了小龙女与公孙止几番拚死恶
  斗,此时听了裘千尺此言,知道必然又是一番风波。各人互
  相望了几眼,有的微笑,有的轻轻摇头。
  杨过左手挽着小龙女的臂膀,右手倒按君子剑剑柄,说
  道:“裘老前辈一番美意,晚辈极是感激。但晚辈心有所属,
  实非令爱良配。”说着慢慢倒退。他怕裘千尺狂怒之下,斗然
  口喷枣核,是以按剑以防。
  裘千尺向小龙女怒目横了一眼,冷冷的道:“嘿,这小狐
  狸精果然美得出奇,无怪老的着了迷,小的也为她颠倒。”绿
  萼道:“妈,杨大哥与这位龙姑娘早有婚姻之约,这中间详情,
  女儿慢慢再跟你说。”裘千尺啐了她一口,怒道:“呸?你当
  你妈是甚么人?我说过的话,也能改口么?姓杨的,别说我
  女儿容貌端丽,没一点配你不上,她便是个丑八怪,今日我
  也非要你娶她为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