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10
  说着眼望师父。公孙谷主又是
  将手一摆,意思是说:“不用顾忌甚么吉日良辰,尽管毙了这
  小子便是。”樊一翁拾起纯钢巨杖,在地下重重顿落,只震得
  满厅嗡嗡发响,喝道:“小子,你当真不怕死么?”
  杨过适才喷了一口血,此时胸头满腔热血滚来滚去,又
  要夺口而出。古墓派内功十分讲究克己节欲,小龙女的师父
  传她心法之时,谆谆叮嘱须得摒绝喜怒哀乐,到后来小龙女
  克制不住心情,以致数度呕血。杨过受小龙女传授,内功与
  她路子相同,此时手足冰冷,心想:“我就在姑姑面前狂喷鲜
  血,一死了之,瞧她是否仍不理我?”但转念又想:“姑姑平
  时待我何等亲爱,今日之事,中间定有别情,多半她受了这
  贼谷主的挟持,无可奈何,才不敢认我。若我自残身躯,反
  而难与抗拒。”思念及此,雄心大振,决意拚命杀出重围,救
  护小龙女脱险,当下镇慑心神,气沉丹田,将满腔热血缓缓
  压落,微微一笑,指着樊一翁道:“你这死样活气的山谷,小
  爷要来时,你挡我不住,欲去时你也别想留客。”
  众人见他本来情状大变,势欲疯狂,突然间神定气闲,均
  感奇怪。
  樊一翁先前见到杨过伤心呕血,心中暗暗代他难受,实
  不欲伤他性命,钢杖摆动,一股疾风带得杨过衣袂飘动,喝
  道:“你到底出不出去?”公孙谷主眉头一皱,说道:“一翁,
  你怎地罗唆个没完没了?”樊一翁见师父下了严令,只得抖起
  钢杖,往杨过脚胫上叩去。
  公孙绿萼素知大师兄武艺惊人,虽然身长不满四尺,却
  是天生神力,武功已得父亲所传十之七八,这柄钢杖下杀毙
  过不少极凶猛的恶兽。她料想杨过年纪轻轻,决难敌得过大
  师兄九九八十一路泼水杖法,待得二人交上了手,再要救他
  就是极难,虽见父亲脸带严霜,神色极怒,还是鼓足勇气,站
  出来向杨过道:“杨公子,你在这里多耽无益,又何苦枉自送
  了性命?”语气温柔,充满了关怀之意。
  法王等一齐向她望去,无不暗暗称奇,均想:“杨过和我
  等同时进谷,却怎地偷偷和这女孩子结下了交情?”
  杨过点头一笑,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你爱不爱用长胡
  子编个辫子来玩?”公孙绿萼一怔,问道:“甚么?”杨过道:
  “我拔下这矮子的胡子,送给你玩儿,好不好?”公孙绿萼大
  惊失色,心想这般玩笑也敢开,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绝
  情谷中规矩极严,她劝杨过这几句话,已是拚着受父亲重重
  一顿责罚,哪知反引得他胡说八道,脸上一红,再也不敢接
  嘴,退入了众弟子的行列。
  樊一翁身躯矮了,对自己的胡子向来极为自负,听到杨
  过出言轻薄,猛地抛下钢杖,纵上前来,喝道:“好小子,教
  你先吃我一胡子。”吆喝声中,长须已拂将过去。杨过笑道:
  “老顽童没剪下你的胡子,我来试试。”从背囊中取出大剪刀,
  疾向他胡子上剪落。樊一翁胡子直甩,猛往他头顶击落,势
  道着实凌厉。杨过步子微挫,早已让开,剪刀刃口回了过来,
  喀的一响,双刃合拢。樊一翁大惊,急忙一个筋斗翻出,只
  要迟得瞬息之间,一丛胡子便全给他剪断了。这一下惊得他
  非同小可。旁观众人也是不约而同“吁”的一声低呼。
  要知杨过请冯默风打造这柄剪刀,原意是对付李莫愁的
  拂尘。李莫愁以一对五毒神掌、一柄拂尘纵横江湖,云帚上
  的功夫何等了得,杨过欲以大剪破她,事先早已细细想过,她
  拂尘如何卷,大剪便如何刺,拂尘如何击,大剪又如何夹。岂
  不料李莫愁并未斗到,竟在这绝情谷中遇上这个以胡子当兵
  器的矮子。杨过心想:“你的胡子功再厉害,也决强不过李莫
  愁的拂尘去。”当下有恃无恐,手持大剪着着进迫。樊一翁在
  胡子上已有十余年的功力,因有双掌空着为辅,比之一般软
  鞭云帚更是厉害,只见他摇头晃脑,带动胡子,同时催发掌
  力向杨过急攻。
  适才周伯通以大剪去剪樊一翁胡子,反而被他以胡子卷
  住剪刀,只得服输。众人见识了周伯通的功夫,均自忖与他
  相比实是有所不及,哪知杨过使开了那把大剪刀,纵横剪夹,
  来去绞舞,竟是远胜老顽童的手法,各人无不纳罕。以武技
  功力而论,杨过与周伯通当然差得甚远,但他事先曾细心揣
  摩过李莫愁的云帚功夫,设想了剪刀的招数,而樊一翁的胡
  子正与云帚的用法大同小异,他这剪刀使将开来,果然是得
  心应手,大占上风。比之周伯通胡乱拿一柄大剪刀来全无章
  法的乱夹乱剪,自是大不相同。但法王等不知缘由,亲眼见
  到老顽童将大剪刀交给杨过,料想以周伯通之为人,这把古
  怪胡闹的兵刃自然是他异想天开而去打造来的。杨过擅于使
  剑,乃法王所素知。
  樊一翁数次险为剪刀所伤,登时除了轻视他年少无能之
  心,招法一变,将胡子舞得团团乱转,四面八方的打将过去,
  纵击横扫,居然也成招数。杨过连夹数剪,尽数落空,又见
  敌人掌风凌厉,有时胡子是虚招,掌力是实,有时掌法诱敌,
  却以胡子乘隙进攻,虚虚实实,的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奇妙
  功夫。辗转拆了数十招,杨过心想:“这谷主阴险狠辣,武功
  定是远在矮子之上,我不胜其徒,焉能敌师?”心中微感焦躁。
  只是樊一翁的胡子又长又厚,比李莫愁的拂尘长大得多,铺
  发开来,实无破绽。
  又拆数招,杨过凝神望着对手,但见他摇头晃脑,神情
  滑稽,胡子越是使得急,那颗圆圆的小脑袋尤其晃动得厉害,
  斗地心念一动,已想到破法,剪刀喀的一声,跃后半丈,叫
  道:“且慢!”樊一翁并不追击,道:“小兄弟,你既服输,还
  是快出谷去罢!”杨过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丛大胡子剪
  短之后,要多久才留得回来?”樊一翁怒道:“那关你甚么事?
  我的胡子从来不剪的。”杨过摇头道:“可惜,可惜!”樊一翁
  道:“可惜甚么?”杨过道:“我三招之内,就要将你的大胡子
  剪去了。”
  樊一翁心想:“你和我已斗了数十招,始终是个平手,三
  招之内要想取胜,哼,那是梦想。”怒喝一声:“看招!”右掌
  劈出。杨过左手斜格,右剪砸落,击向对方左额。他身子高,
  击敌头脸时剪刀自上而下,樊一翁侧头闪避,不料杨过左掌
  跟着落下,劈他右额。这一劈势道极是凶猛,樊一翁忙又偏
  头向左避让,敌招来得快,他这一偏也是极为迅捷,长胡子
  跟着甩了起来。杨过的大剪刀早已张开了守在右方,喀的一
  声,将他胡子剪去了两尺有余。
  众人“啊”的一声,无不大感惊讶,见他果然只用三招,
  就将樊一翁的胡子剪断了。
  原来杨过久斗之下,终于发见樊一翁胡子左甩,脑袋必
  先向右,胡子上击,脑袋必先低垂,暗骂自己愚蠢:“他胡子
  长在头上,若要挥动胡子,自然必先动头。我竟然不击其根
  本,却一味与他的胡子缠斗,实是大傻蛋一个。”心中定下了
  击首剪须之计,这才声言三招剪他胡子。
  樊一翁一呆,见自己以半生功夫留起来的胡子一丝丝落
  在地下,又是可惜,又是愤怒,一个起落,将钢杖抢在手中,
  怒喝:“今日不拚个你死我活,你休想出得谷去。”杨过笑道:
  “我本就不想出去啊!”樊一翁钢杖横扫,往他腰里击去。
  马光佐刚才与樊一翁厮打良久,着实吃了亏,这时甚是
  得意,大声道:“老矮子,你相貌本就不美,少了这一大把胡
  子,那更是怪模怪样之极了。”樊一翁听了,咬牙切齿,手上
  又加了三分劲。
  杨过与他相斗多时,一直是与他胡子的柔力周旋,不知
  他膂力如何,见他钢杖挥来,伸出剪刀去一格,只听得当的
  一声巨响,手臂酸麻,剪刀已给钢杖打得弯了过来,不成模
  样。
  就只这么一招,那大剪刀已不能再用。旁观众人眼见杨
  过已然获胜,不料兵刃一变,二人登时优劣异势,樊一翁手
  持一件长大沉重的厉害兵刃,杨过却是拿着一堆废铁。公孙
  绿萼忍不住叫道:“杨公子,你不及我大师兄力大,何必再斗?”
  公孙谷主见女儿一再维护外人,怒气渐盛,向她瞪了一
  眼,只见她一脸的关切焦虑之状,再向小龙女望去时,却见
  她神色淡然,竟不以杨过的安危萦怀,当即转怒为喜,暗想:
  “原来她对这小子并无情意,否则眼见他身处险境,何以竟不
  介意?”他哪知小龙女素知杨过智计百出,武功也在樊一翁之
  上,二人相斗,他是有胜无败,是以绝不担心。
  杨过将那扭曲的大剪刀抛在地下,说道:“老樊,你不是
  我敌手,快快丢下钢杖投降了罢。”樊一翁怒道:“你若赢得
  我手中钢杖,我就一头撞死。”杨过道:“可惜,可惜!”樊一
  翁叫道:“看招!”一招“泰山压顶”,钢杖当头击下。杨过侧
  身闪开,左足已踏住杖头。樊一翁双手疾抖,甩起钢杖。杨
  过身随杖起,竟给他带在半空,左足却稳稳站在杖上。樊一
  翁连抖几下,始终未能将他震落,待要倒转钢杖,杨过右足
  迈出,竟从杖身上走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