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之前，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那场大地震夺走我全部的亲人，他们拼尽全力，献祭自己，留下我一条命。
  昔日的辉煌高楼碎成一片片烂瓦。
  我坐在救援中心的角落，缩成一团，双目呆滞。
  几个工作人员怜惜的看着我，“这孩子不会傻了吧?”
  “唉……他的家人都死了……”
  或许人在巨大的悲痛之下，会丧失五感，又或许我从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明明不久前，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的亲人，我们还坐在一起聊天欢笑。
  一片悲泣哀嚎痛哭声中，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掉。
  出奇的平静。
  我好像……不会哭了。
  命运的大手攥紧我的心脏，狠狠搅碎，又收回我的五感。
  我的眼睛没有神采，只有黑漆漆的空洞，他们说我可能丢了魂魄。
  救援中心有几个温柔的姐姐每天照顾我，她们都是善良的人，会为我小小年纪经历的不幸而落泪。
  我像木头人一样，机械的吃饭喝水，摄取活下去需要的能量。
  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在发呆。
  我的家人拼尽全力让我活下去，我必须好好珍惜自己的命。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一个月之后，有位阿姨领养了我。
  尽管我木讷又不说话，但对方觉得我乖巧又合眼缘。
  她叫周淑兰，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温柔的摸摸我的头，“跟我回家吧，以后我就是你妈妈，以后你就叫楚年了。”
  我无所谓的跟着她回了家，反正只是从救助中心换到了一所新的房子。
  世界之大，早已没有我家，也没有我的家人，去哪里对我来说并无分别。
  新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他们没有孩子，他们说以后我就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我依旧不说话，像在救助中心那样，每天机械的吃饭喝水，然后发呆。
  看窗外的小鸟飞来又飞走，看树叶一点点从绿变黄再凋零腐朽，看每日的夕阳有什么不同。
  新的爸爸妈妈没有因为我不说话而抛弃我，他们定期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按照医嘱耐心陪伴我，开导我，试图治好我。
  试图……治愈我。
  日子久了，有些亲戚会来劝他们放弃，重新领养一个正常机灵的孩子。
  他们以为我是傻子，听不懂，说这些抛弃的言论时并没有避开我。
  我习惯了这个家平静安稳的生活，不想再被送到陌生的地方。
  至少在这里很安全，能保证我健康的活下去。
  一个不正常的小孩可能会被送走，那我就开始学着做一个正常的小孩。
  当我开口叫他们爸爸妈妈时，他们激动的热泪盈眶，感动自己的坚持终于看到了成果。
  我试着和人沟通交流，努力融入这个世界。
  去上学，去运动，去旅行。
  渐渐的，已经看不出那副自闭的样子，和正常人无异。
  我很聪明，学什么都快，甩同龄人一大截。
  爸爸妈妈很开心，庆幸当初没有放弃我，那些亲戚也纷纷赞赏我。
  所有人都很满意，很好。
  没人知道，我只是在伪装，伪装如何做一个人，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小孩。
  后来我发现妈妈控制欲很强，大到我的人生规划，专业选择，婚姻择取，小到今天吃什么穿什么，事无巨细，都要接受她的控制。
  无所谓。
  反正我就是个伪人。
  我慢慢接受自己没有喜好，任凭摆布。
  妈妈很满意。
  十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小女孩，她叫岳寂桐。
  在她身上，我似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我觉得她有点可怜，和我很像。
  她有亲妈，但是又好像没有。
  说不清是她更可怜，还是我更可怜。
  好像她更可怜一点。
  每次她孤独的坐在角落里，我都会下意识走向她，陪伴她一会儿。
  她眼中流露出的惊喜和感动，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激起了我内心小小的涟漪，还有一点责任。
  我有些想要保护她，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
  也许是因为我们有着相似的性格，对彼此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
  成年之后，妈妈张罗着要给我找合适的女孩子。
  我能感觉到，她挺喜欢岳寂桐，因为对方很乖巧。
  妈妈就是喜欢乖巧听话，愿意被她控制的人。
  我很纠结。
  如果我一定要有一个妻子，既希望那个人是她，又不希望是她。
  因为我不希望她变成和我一样的伪人。
  人永远预料不到事情会怎样发展。
  岳寂桐忽然谈恋爱了，她有了男朋友。
  看到她发的朋友圈，我挺惊讶的，心里还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就像从小守护的东西，忽然被人抢走了。
  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幸福，同时又担忧对方会伤害她。
  至于我为什么不把她抢回来？
  因为我没本事，我不能保证她和我在一起一定会幸福。
  我自己都不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这样奇奇怪怪的家庭，大概率不太可能会给人幸福。
  当学校恰好有交换生名额时，我背着母亲报了名。
  我来到她的学校，更巧的是，我和她的男朋友在一个宿舍。
  很好。
  这样非常方便我观察他。
  原来她的男朋友，就是高中时代一直缠着她的那个男生，莫西楼。
  所以她终于被他打动了吗？
  这个男生好像对我有很深的敌意，他的话语很锋利。
  我说让他好好对待岳寂桐，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这人看上去脾气好像不怎样啊……
  这种人真的能对她好吗？
  我再次为她感到担忧。
  我甚至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的？
  还是被强迫的？
  于是我给岳寂桐发了消息，邀请她出来吃饭。
  她说已经约了男朋友。
  我说那就一起吃吧。
  正好方便观察他们两个。
  我提前一步到了餐厅。
  只有岳寂桐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似乎比从前更漂亮了，整个人都散发着莹润的光彩，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我和她聊了许久，提到了她男朋友，她笑的很开心，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
  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沉郁了。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所以她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我放下心，即为她开心，但好像……又有一点难过。
  那丝浅浅的失落难过，被我压在心里封了起来。
  她男朋友走进来了，我们停止了关于莫西楼的话题，切换到童年往事。
  席间，莫西楼没怎么说话，似乎有心事。
  吃完饭，我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便走了。
  后来莫西楼在宿舍里问我，是否喜欢过岳寂桐。
  我沉默着……否认了。
  不想给她找麻烦。
  莫西楼这人……感觉很小心眼。
  我只希望他真的不会伤害她。
  后来去KTV唱歌，看到他们两个人在我面前黏黏腻腻，心里闷闷的。
  我拿起酒杯，多喝了些。
  没想到那天晚上发生了意外，当那辆车向岳寂桐驶来，我下意识推开了她。
  再后来，她对我满是歉疚，很认真的照顾我。
  然后，他们分手了。
  分手的日子，她很难过。
  我意识到他们两个分手，可能是因为我。
  我也看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刚好有一个外出做实验的机会，我决定报名。
  我想，我该暂时退出她的生活。
  只要她开心，我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
  妈妈似乎物色好了联姻对象。
  对方是个正在读高三的小姑娘，妈妈让我给对方当线上家教。
  她没有明说，但我心里清楚，不仅仅是当家教那么简单。
  那女孩叫南霜，很有礼貌，一学期过去，还给我寄礼物表示感谢。
  妈妈催我多和她联系来往，还要安排见面。
  我以对方年龄太小，且要兼顾学业为由，推辞过去。
  女孩高三毕业了，高考成绩还不错。
  双方家长安排我俩见面。
  躲不过去，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
  她姓莫，她的全名叫……莫南霜。
  那一瞬间，我立刻联想到莫西楼的的名字。
  不会那么巧吧？
  就是那么巧。
  当我站在莫家的客厅，看到他们两个人进来时，有点尴尬。
  ＊
  妈妈看上了莫南霜，铁了心要促成这桩婚事。
  既然这样，那就莫南霜吧。
  娶谁不是娶。
  无所谓。
  而且那个小姑娘……也还不错。
  但是看的出来，那小姑娘也没多喜欢我，态度挺随意的。
  我们几乎每天聊天，但是聊得内容好像和爱情没什么关系。
  聊久了，已经变成好朋友，依旧和情侣不搭边。
  莫南霜没有谈过恋爱，我也没有。
  我们两个谈着最不像恋爱的恋爱，还以为谈恋爱就是这个样子。
  一谈就是五六年。
  母亲催的越来越紧，我已经没有借口拖下去了，莫南霜也不反对，于是我们结婚了。
  新婚夜，我看的出来她很紧张，我说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就好。
  她忽然问我，自己是不是没有魅力。
  我愣了一下，想办法解释给她听。
  其实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内心深处并没有什么欲望。
  但是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她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
  于是我问她有没有需求。
  她说没有。
  莫南霜睡姿很差，很不老实，扰的我睡不着，我实在困得不行，只能从背后抱着她，让她老实点。
  ＊
  她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小女孩，很有耐心，也会观察人的情绪。
  我以为我会是照顾人的那一方，但我发现，她其实比我更会照顾别人的情绪。
  她没心没肺，好像没有烦恼一样，总是笑的那么开心。
  她的快乐，很能感染人。
  结婚一段时间后，妈妈又开始展现她的控制欲。
  我不希望莫南霜的快乐消失，于是怂恿她搬出去住。
  我们一拍即合，她的鬼点子很多。
  没想到，我们竟然真的逃出来了，逃离了那个窒息的家。
  但坏处是……她要和我分房睡。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