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云深不知处,有人来相见
作者:列夕    更新:2026-04-11 01:42
  声音平淡,不冷不热,像问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大胆!”
  少年只是稍稍一愣,随后脸上神情顿变,这座山是他的地盘,岂容他人染足?于是喝道:“你不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王贤摇摇头,不以为然,一挥手收起面前的古琴,冷冷喝道:“无礼!”
  古琴凭空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依旧坐在那里,动也没动,但那神态,却让人不敢轻视。
  少年怒了,手一晃多了一把长剑,直接斩出。
  一刹那,一道剑气越过虚空向着王贤而来。
  那剑气虽然稚嫩,却已有几分凌厉,显然不是普通孩童。剑光闪烁间,已经劈到王贤面前三尺。
  王贤一声叹息,挥挥衣袖......
  少年斩来的一剑刹那定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然后倒掠而回!
  “嗡!”的一声。
  少年手中长剑刹那悬停,瞬间黯淡无光,剑身倒转,再没有之前气势!
  一道阴冷剑气,只是一眨眼便被王贤破去。
  少年“啊!”的一声,手中长剑脱手飞上半空。
  还没等老人出手,便“嗖!”的一声飞出数十丈,向着山涧而去。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受惊的飞鸟。
  刹那之间凭空消失。
  山涧边的古松枝头,现出一抹细微的剑痕,接着便是细细的松针碎屑飘落,像一场雪落。
  少年一声惊叫:“老头......我只是给你带路......你要赔我一把灵剑......上,去杀了这家伙!”
  他捂着手腕,又惊又怒,脸上全是不服气。
  从小到大,在这青牛镇一带,还没人敢这样对他!
  王贤闻言,抬头,静静地注视着一脸讶异的老头。
  老人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我只是让你带路,没让你杀人!”
  “你不帮我?”
  少年大怒,下一刻,手一晃多了一个火折子,眼看就要去门外放火烧山......
  那火折子已经冒出火星,只要往院门口的枯草上一丢,这满山的枯木干草,转眼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嗤!”一声响起,却是王贤桌上的竹剑刹那飞出。
  快到不可思议,快到连那老人都微微色变。
  少年一声尖叫,一刹那左侧脸颊现出一粒血珠,然后化为一条寸余长的血痕。
  那血痕细细的,像被柳枝抽了一下,却带着一股森冷的剑气。
  果然,高手一怒,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少年大惊,伸手摸了摸脸,看到手上的鲜血,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不得跟老头讨要带路费,哪里还管什么赔他一把灵剑?
  抱头往山下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骂道:“好一个野人,小爷明天再跟你计较!”
  “有本事别跑,等着我!”
  “真是倒霉,五里坡竟然来了一个占山为王的瞎子!”
  最后一句喊得特别响,像是要用这恶毒的话来给自己壮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云雾之中。
  一转眼,少年便溜得无影无踪。
  王贤侧耳听了听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倒像只被猎犬撵着的兔子。
  他摇了摇头,仿佛看到飞剑在半空打了个旋儿,剑身上还沾着少年仓皇间洒落的几滴热血,温热未散。
  王贤一声轻叹,竹剑在风中一声长鸣,似有不满。
  “行了!”王贤摇摇头道:“今日且放他一马,下回敢来再说。”
  飞剑嗡嗡作响,像在争辩。
  王贤莞尔一笑。还不错,果然飞剑若是得心应手,哪里要跟对方喊打喊杀,招手就能退敌。
  这道理他琢磨了许多年,今日一试,果然不假。
  双手收回袖中,这才转向那个始终不曾动过的老头。
  白胡子老头保持着双手负后的姿势,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落荒而逃的少年仿佛只是一阵路过的风,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王贤身上。
  轻得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端详,像是在看一局下了很久的棋,终于看到了一手意料之外的落子。
  王贤感觉到了这道目光。
  他没有躲。
  风从山下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等。
  良久,老人笑了。
  那笑容从皱纹深处漫出来,一点一点,把整张脸都浸得温和起来。
  “小子。”
  老人开口,声音像被岁月消磨,带着一抹沧桑之意。“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不等王贤回答,他又接着说:“今日你惹了这小家伙,不怕他明天带人上山找你麻烦?”
  王贤闻言,一拍额头,满脸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敌人难道不是老头你?”
  他指着老人,又指了指少年消失的方向。“他一个小屁孩,我管他做什么?这里是荒山野岭,不是青牛镇!”
  老人挑了挑雪白的眉毛。
  “他带着人贸然杀上门来,我都没生气。”王贤越说越来劲,“哪有心思理会他心里想什么破事?”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得像是在跟邻居抱怨昨晚的鸡叫得太早。
  那份从容,像是面对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老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就在这时,在天空转了一圈的飞剑又回来了。
  恍若主人方才放它出去巡山,这会儿它绕够了,悠悠然落回王贤肩头,剑穗在他耳边扫了扫,像是在邀功。
  老人眉头一皱。
  “还行。”他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个晚辈的功课。“这飞出去的剑还能收回来。”
  这话说得有趣。
  王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也行?看来老头你也不错,要不要进来坐坐?”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下一瞬,山间白雾骤起。
  那雾来得极快,像是从地底涌出,又像是从天而降。
  它翻滚着,涌动着,沿着山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便遮住了上山的路,也遮住了下山的路。
  王贤的耳中只剩下雾流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绸缎拂过青石。
  只是一瞬间,整个半山便像是从世间抹去,再也找不到踪迹。
  山下的鸡鸣、远处的犬吠、风声、鸟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被白雾包裹的严严实实,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山绝峰。
  然后,雾又散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是一场幻觉。
  但王贤知道那不是幻觉......山下的声音消失了,很久之后才慢慢恢复。那片刻的寂静,像是被人生生从时间里抹去了一隅。
  “好手段。”他由衷地说。
  老人负手而立,不置可否。
  王贤转身,往院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回头道:“既然不是来打架的,那就进来喝杯茶吧。我烧水。”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不怕我害你?”
  王贤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你要杀我?”
  老人怔住了。
  这问题问得天真,答得也天真。可偏偏这天真里,有一种让人无话可说的东西。
  老人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竟被一个瞎子问住了。
  他叹了口气,抖了抖袖子,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一株桂树倚墙而立,现在是春天,自然没有暗香浮动。
  檐下的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温润,桌面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深浅不一,不知被人抚摸过多少回。
  王贤伸手一招。
  檐下的石桌上便多了一套茶具......
  紫砂的壶,青瓷的杯,壶里已经注满了山泉,炭火已经点燃,一切都像是早已准备好,只等着客人上门。
  老人看得眼热。
  大咧咧地拖了把椅子,往王贤面前一坐,拍着桌子笑道:“你的琴道不错,飞剑太差,简直不堪一击!”
  王贤手一抖,茶壶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他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被人说中了痛处,又像是不服气。
  “什么意思?”他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你要跟我比试剑法?”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王贤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的挑衅,又像是老友重逢时的欢喜。
  山间的云雾早已散尽,一缕阳光穿透梅枝,落在两人之间。
  光影斑驳,把老人的白胡子染成了淡金色。
  老头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老和尚......在他面前一朝涅槃,连着玄武镇外那座寺院一起消失的老和尚。
  还有老和尚跟他说的那番话,那些他当时听不太懂,直到他来到青龙镇,来到五里坡也没有想明白的话。
  “小子!”老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是谁?这眼睛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郁闷。
  等了千年,原以为等来一个离开的希望,却等到一个瞎子。
  王贤刚要回答,老人却不等他开口。
  只听一声冷哼,桌上那柄寸长的竹剑“嗖!”的一声飞起......疾如狂风,快如闪电,刹那之间便冲上天空,飞出小院。
  眨眼之间,消失在王贤的神识之中。
  无影无踪。
  “我是王贤!”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试图召回竹剑。
  老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抬着头,望着竹剑消失的方向。
  王贤一时有些不喜。
  心道你进了我的地盘还敢如此无视,当我好欺负不成?
  他正要寻思着要不要逐客,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声轻响。
  竹剑从天而降,直直地悬停在他头上三寸之地。
  剑尖向下,锋芒正对着他的天灵盖。
  王贤沉默了。
  他仰着头,望着那柄竹剑,望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干脆连茶也不煮了。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你爱怎样怎样”的模样。
  谁知老头也不生气。
  他竟然自己伸出手,往杯里缓缓添上两杯热茶。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添好了茶,他端起一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嗯,”他点点头,“水好。”
  王贤的眼角跳了跳。
  他发现今日自己如何都静不下心来。煮茶不行,念经不行,恐怕就算拿出古琴,也只会被这老头气得曲不成调。
  他索性起身,出了院子,往山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