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倭国內事,德川诸姬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28 14:27
  第584章 倭国內事,德川诸姬
  隨著一眾家臣的陆续离去,御殿渐渐归於平静。zh%%t
  榻榻米上还残留著茶水泼洒的痕跡,鎏金茶碗的碎片被內侍小心地捡拾起来。
  德川家光端坐於主位,玄色直垂的衣角垂落,遮住了他交叠的双手。
  他微微闔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方才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此刻已恢復了冷峻的苍白,唯有眉宇间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戾气。
  稻叶正胜缓步走上前,他身著的武士礼服一丝不苟,腰间的长短刀佩饰整齐,脚步轻缓地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作为春日局的长子,德川家光的“义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將军的脾性。
  易怒却也极能隱忍,看似衝动的决策背后,往往藏著深思熟虑的算计。
  他躬身立於主位一侧,语气恭敬而谨慎:“將军大人,眾家臣已退下。
  只是————那末次平藏与柳川调兴二人,此番出使大败而归,顏面尽失,还带回了明国的苛刻要求,引得朝野震动。
  不知將军打算如何处置这二人?”
  提及这两个名字,德川家光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睁开眼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末次平藏昏聵无能,出使途中连遭风浪与海盗,损兵折將,將幕府的顏面丟得一乾二净。
  至於柳川调兴,更是个包藏祸心的小人!
  德川家光早已查清,此人不仅隱瞒了对马藩违抗幕府指令、私自介入朝鲜內乱的真相,为了自保,还敢在大广间內顛倒黑白,添油加醋地煽动开战。
  若论私心,德川家光恨不得將这二人即刻拖出去斩了,以泄心头之愤!
  可理智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牢牢锁住了翻腾的怒火。
  他不能杀柳川调兴。
  非但不能杀,还要赏。
  这个念头在大广间议事时,便已在他心中成型。
  柳川调兴是对马藩的重臣,如今藩主宗义成被俘,对马藩群龙无首。
  明国的国书中,早已將对马藩介入朝鲜內乱之事昭告天下,若是幕府此时因出使失败而处决柳川调兴,无异於不打自招,坐实了明国的指控,给了明国出兵的绝佳藉口。
  反之,若是奖赏柳川调兴,甚至让他统领对马藩,便足以向天下昭示。
  明国的指控,不过是污衊之词。
  更重要的是,对马藩地处朝鲜海峡,是日本抵御明国的第一道屏障。
  此刻临阵换將,只会让对马藩的局势更加混乱。
  让柳川调兴暂时统领对马藩,既能稳住藩內人心,又能让他成为幕府的“盾牌”,日后若战事不利,还能將所有罪责推到他的头上,可谓一举多得。
  德川家光缓缓睁开眼,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怒意。
  “赏赐柳川调兴。著令他以家督的身份,暂时统领对马藩的军政事务,即刻返回对马藩整军备战,抵御明国可能的进攻!”
  “將军?!”
  稻叶正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惊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將军,万万不可啊!这柳川调兴欺瞒幕府,对马藩介入朝鲜內乱之事,他定然知情!
  此番出使失败,他难辞其咎,不罚已是宽宥,怎能还要赏赐他,让他统领对马藩?
  这————这不是便宜了这个小人吗?”
  稻叶正胜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他实在想不通,將军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柳川调兴此人,心术不正,一旦手握对马藩的权柄,日后定然会生出更多事端。
  德川家光却並未动怒,他抬眼看向稻叶正胜,眼神平静而深邃,如同藏著暗流的深潭。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殿內的一扇纸拉门前,伸手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他脸上的冷峻轮廓。
  “正胜。”
  德川家光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口吃的毛病在他刻意克制下,已然变得极淡。
  “你我相识多年,你该知晓,身为上位者,行事不能仅凭好恶。”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越过御殿的飞檐,落在江户城的街道上,语气中带著几分上位者的清醒。
  “柳川调兴是小人,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可他是对马藩的人,是明国国书中提及的罪臣”。
  若是朕杀了他,便是向明国认了罪,便是给了他们出兵的理由。”
  “我不仅不能杀他,还要赏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明朝国书的內容是假的!
  如此,明国的污衊,便不攻自破。”
  他转过头,看向稻叶正胜,眼神锐利如刀。
  “至於他统领对马藩————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对马藩地处前线,战事一起,他便是挡在明国大军面前的第一道盾牌。
  胜了,是幕府的功劳;败了,他便是替罪羊。
  届时,我要取他的项上人头,易如反掌。”
  稻叶正胜闻言,浑身一震,仿佛醍醐灌顶。
  他看著德川家光眼中的算计与冷静,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
  他这才明白,將军看似荒唐的决定背后,竟藏著如此周密的谋划。
  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愧疚:“臣————臣目光短浅,未能领会將军的深意,请將军恕罪!”
  “无妨。”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照我的安排去做吧。另外,未次平藏昏聵无能,不堪大用,革去他的官职,贬为庶民,发往北海道屯田,终生不得返回江户。”
  “嗨!”
  稻叶正胜连忙应道,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再多嘴多舌。
  將军虽年轻,却早已具备了执掌幕府的魄力与城府。
  稻叶正胜正欲转身退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他转过身,再次躬身,语气愈发谨慎:“將军,还有一事————此番徵召各藩兵员,整军备战,与明国开战,乃是关乎幕府存亡的大事,非同小可。
  各藩大名之中,不乏心存观望者,尤其是那些外样大名,素来与幕府离心离德。
  要协调这些人,单凭將军的指令,恐怕难以服眾。xl|l=wx.c*om”
  他顿了顿,说出了心中的顾虑:“此事————恐怕必须要与大御所事先通气。
  大御所乃是將军的生父,在幕府中威望极高,有他出面协助协调各藩大名,定能事半功倍。”
  若是换做旁人,敢在德川家光面前提及要他去请示父亲德川秀忠,恐怕早已触怒龙顏。
  德川家光继位以来,一直致力於摆脱他人的掣肘,树立自己的权威,最忌旁人说他“事事依赖父亲”。
  可稻叶正胜的话音落下后,德川家光却並未动怒。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纸拉门前,目光望著门外的庭院,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此事,大御所早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著稻叶正胜,继续说道:“明国的国书送到江户的那日,我便已派人將此事告知了大御所。
  他没有反对,便是默许了我的决定。”
  德川家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与父亲德川秀忠的关係,素来不算亲近。
  秀忠性格沉稳內敛,对他的教育极为严苛,甚至在他幼年时,一度偏爱弟弟德川忠长。
  若非春日局的倾力扶持,他能否顺利继位,犹未可知。
  但他也清楚,德川秀忠虽已退位成为大御所,却依旧是幕府的定海神针。
  那些老派的谱代大名,那些心存观望的外样大名,唯有秀忠出面,才能让他们真正下定决心,追隨幕府与明国一战。
  “不过。”
  “择日不如撞日。朕今日便去西之丸,拜见大御所。”
  “嗨!”
  稻叶正胜应道。
  西之丸位於江户城西侧,与本丸隔街相望,是大御所德川秀忠的居所。
  这里的建筑风格比本丸更为古朴雅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閒適。
  德川家光並未带太多隨从,只领著稻叶正胜与几名贴身侍卫,便轻车简从地前往西之丸。
  他换下了象徵將军身份的玄色直垂,穿上了一袭素色的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把短刀,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晚辈,而非执掌幕府的征夷大將军。
  西之丸的內侍早已得到通报,连忙將德川家光引入了秀忠的书房。
  书房內的陈设极为简洁,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案几上放著一卷尚未看完的《论语,旁边的香炉里燃著淡淡的檀香。
  德川秀忠身著一袭灰色的和服,正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毛笔,似乎在批阅著什么。
  他年近五十,鬢角已染霜白,面容沉稳,眼神深邃,虽已退位,却依旧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德川家光走到书房中央,双膝跪地,行土下座之礼,恭敬地说道:“儿子————拜见父亲大人。”
  德川秀忠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又带著几分审视。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起来吧。坐。”
  內侍连忙搬来一张蒲团,放在案前。
  德川家光谢恩后,缓缓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態恭敬。
  书房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德川秀忠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明国的要求,太过苛刻。欺人太甚。”
  他放下茶杯,看向德川家光,眼神中带著几分讚许:“你决定开战,做得对。
  我德川幕府,传承三代,从未向任何国家低头。
  明国想要让我大日本称臣纳贡,想要染指我国的银矿,简直是痴心妄想!”
  “必须要让明国知道,我德川幕府,不是可以隨意欺凌的!”
  听到父亲的话,德川家光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於鬆了几分。
  “父亲大人所言极是。明国狼子野心,此战避无可避。
  几子今日前来,除了向父亲大人稟报备战的进展,还有一事,想向父亲大人请示。”
  “哦?何事?”德川秀忠挑了挑眉,问道。
  “儿子准备让忠长,隨我一道前往前线,抵御明国大军。”
  德川家光缓缓说道,语气平静。
  提到德川忠长的名字,德川秀忠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德川家光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是不放心他?”
  德川家光的身体微微一僵,却並未否认。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坦诚:“不是不放心,是想让他协助我。”
  德川秀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又岂会不知德川家光的心思?
  德川忠长是德川家光的同母弟弟,自幼便深得母亲浅井江的偏爱。
  浅井江出身名门,性格强势,当年便曾极力反对德川家光继位,想要扶持忠长上位。
  若非春日局从中周旋,幕府恐怕早已生出內乱。
  如今,德川忠长在这个月刚刚获赐骏府城、甲斐、远江、信浓等地的五十五万石领地,势力大增。
  浅井江对他的偏爱,更是有增无减。
  此番与明国开战,前线战事凶险,后方却也並非安稳无忧。
  若是德川家光率军出征,將德川忠长留在后方,以浅井江的性子,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將德川忠长带在身边,看似是让他上前线建功立业,实则是將他置於自己的眼皮底下,以防后患。
  德川秀忠看著德川家光,眼神复杂。
  这个长子,终究是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春日局庇护的孩童,而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懂得掌控人心的征夷大將军。
  他缓缓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释然:“你现在已经是征夷大將军了,幕府的一切事务,都由你做主。此事,你自己决定便好。”
  德川家光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多谢父亲大人!”
  “不过————”
  德川秀忠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你要调动忠长,將他带往前线,有一个人,你必须去拜会。”
  德川家光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隱隱猜到了是谁。
  德川秀忠看著他,缓缓说道:“你的母亲。
  忠长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你要將他带往凶险的前线,若是不告知她一声,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diyi~”
  “她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这些年,她虽对你多有不满,却也终究是德川家的人。
  去见见她吧,好好说清楚。免得她在后方搅扰,影响了你的备战。”
  德川家光的脸色微微变得有些异样。
  他与母亲浅井江的关係,素来冷淡。
  浅井江偏爱忠长,对他这个长子,总是带著几分挑剔与不满。
  每次见面,两人都会不欢而散。
  他实在不愿去见母亲。
  可他看著德川秀忠那双深邃的眼睛,知道父亲说得没错。
  浅井江在幕府中,並非毫无势力。
  她的娘家浅井氏,虽是败落的名门,却依旧与不少藩主有著联姻关係。
  若是她在后方哭闹不休,甚至暗中阻挠,定会影响军心。
  德川家光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低下头,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是。儿子————知道了。”
  德川秀忠看著他的模样,心中嘆了口气。
  幕府的亲情,素来淡薄。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为了幕府的稳定,为了德川家的传承,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你去吧。备战之事,要紧。我会出面,召集各藩大名议事,让他们全力配合你的指令。”
  “儿子谢父亲大人!”
  德川家光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他站起身,朝著书房外走去。
  刚走出德川秀忠的书房,德川家光眉宇间的舒展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鬱。
  方才父亲的支持让他鬆了口气,可一想到要去拜见母亲浅井江,他的心头便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整理了一下素色常服的衣襟,对身旁的稻叶正胜吩咐道:“你在此等候,我去后室拜见母亲大人。”
  “嗨!”
  稻叶正胜躬身应道,目光中带著几分担忧。
  他自然知晓將军与崇源院浅井江之间的隔阂,此番前去,怕是又要碰一鼻子灰。
  德川家光迈开脚步,沿著蜿蜒的迴廊向后室走去。
  迴廊的木质栏杆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寂寥。
  沿途的內侍与侍女见了他,都纷纷跪地行礼,头垂得极低,不敢有丝毫抬头。
  可德川家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下,藏著小心翼翼的窥探与揣测。
  他走到后室的门外,一名身著紫色襦裙的侍女正守在那里。
  见德川家光前来,侍女连忙跪地行礼:“参见將军大人。
  “母亲大人在里面吗?”
  德川家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侍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带著几分难色,语气恭敬却坚定:“回將军大人,夫人————夫人近日身体不適,精神倦怠,方才还吩咐过,今日不见任何外客。
  还请將军大人赎罪,容夫人静养。”
  “身体不適?”
  德川家光的眉头猛地拧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才不信浅井江是真的不適!
  分明是不愿意见他,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他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自他继位以来,浅井江便从未真正接纳过他这个將军儿子。
  她满心满眼都是弟弟德川忠长,处处偏袒,事事刁难。
  如今他要调动忠长上前线,特意前来拜见,她却连面都不愿意见,这分明是在表达不满,是在向他的权威挑衅!
  母亲如此冥顽不灵,如此偏袒忠长,他又如何能够放心將忠长留在后方,让他前往骏府城执掌领地?
  若是他率军出征,浅井江在后方借著“养病”的名义暗中扶持忠长,拉拢藩主,搅动內乱,后果不堪设想!
  德川家光的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甚至能听到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纸拉门,仿佛要將门板看穿。
  门內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仿佛真的有人在静养,可在他看来,这寂静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好,好一个身体不適!”
  德川家光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著压抑的怒火。
  “既然母亲大人要静养,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迴廊外走去。
  脚步沉重地踩在木质迴廊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宣泄心中的不满。
  沿途的侍女与內侍见他神色不善,都嚇得浑身发抖,头垂得更低了。
  稻叶正胜见德川家光怒气冲冲地走来,心中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躬身道:“將军大人————”
  “不必多言!”
  德川家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
  “回本丸!”
  “嗨!”
  一行人簇拥著德川家光,快步离开了西之丸。
  马车行驶在江户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德川家光坐在马车里,闭著眼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浅井江的冷遇,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的愤怒与不安愈发强烈o
  不多时,马车抵达本丸的大奥入口。
  大奥是江户城的女性区域,也是幕府权力结构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里的建筑精致华美,与本丸的威严肃穆截然不同。
  朱红色的门扉,雕花的窗欞,庭院里盛开的秋樱,都透著几分温婉的气息。
  德川家光刚走下马车,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正是春日局。
  她依旧身著深蓝色的大奥正装,髮髻上的珍珠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面容沉静,眼神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將军大人,您回来了。”
  春日局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一路辛苦。”
  德川家光“嗯”了一声,迈步朝著大奥內部走去。
  春日局紧隨其后,像往常一样,上前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而熟练。
  两人走到一处幽静的迴廊下,春日局见德川家光神色不佳,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將军,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德川家光的语气依旧冰冷。
  “御台所殿下近日时常独自垂泪,埋怨將军您许久未曾去看望她。”
  春日局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如今將军刚从西之丸回来,想必心情烦闷。
  老奴以为,或许您去见见御台所殿下,说几句话,心情能好些。
  毕竟,御台所殿下也是將军的正室,理当多加照拂。”
  提及御台所鹰司孝子,德川家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热油,瞬间烧得更旺。
  鹰司孝子,是他的正室夫人,却是浅井江的养女。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鹰司孝子的相貌,竟与浅井江有七分相似。
  每次见到她,都像是在提醒他,浅井江对他的不满与对忠长的偏爱。
  因此,自迎娶以来,他便对鹰司孝子极为冷淡,极少踏入她的居室,更谈不上什么宠爱。
  如今他刚被浅井江冷遇,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春日局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鹰司孝子,还说她在埋怨自己。
  在德川家光看来,鹰司孝子的埋怨,定然是受了浅井江的挑唆!
  她们母女二人,是要联手与他作对吗?
  “哼!还敢埋怨?”
  德川家光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迸射出怒火,声音也陡然拔高。
  “她有什么资格埋怨本將军?传我命令,將御台所鹰司孝子,即刻逐出大奥,迁往吹上广芝宅邸居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返回!”
  春日局听到这话,心中顿时狂喜不已!
  她强压著心中的激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敬的模样,躬身应道:“嗨!老奴即刻便去传达將军的命令!”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鹰司孝子作为御台所,是大奥名义上的女主人,始终是她掌控大奥的最大阻碍。
  如今將军下令將她逐出大奥,那她这个“大奥女皇”的头衔,才算真正名正言顺,大奥的一切权力,都將彻底落入她的手中!
  春日局正欲转身离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躬身补充道:“对了,將军,还有一件事要向您稟告。
  初姬殿下与千姬殿下,今日已经抵达江户城,此刻正在御台所殿下的居室之中。”
  “哦?”
  德川家光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初姬和千姬?她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江户?”
  德川初姬,是他的妹妹,今年二十三岁,嫁与若狭小浜藩主京极忠高为妻。
  可他早已听闻,初姬与京极忠高的夫妻关係极差,京极忠高性情乖戾,对初姬极为冷淡,甚至时常苛待。
  初姬在小浜藩的日子,过得並不如意。
  而德川千姬,是他的另一位妹妹,今年二十七岁,嫁与姬路新田藩首代藩主本多忠刻。
  相较於初姬,千姬的婚姻算是圆满,本多忠刻性情温和,对她极为疼爱,夫妻关係和睦。
  可美中不足的是,本多忠刻自幼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让千姬忧心不已。
  这两位妹妹,一个婚姻不幸,一个丈夫体弱,平日里极少返回江户。
  如今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同回到了江户,还恰好都聚集在鹰司孝子的居室里。
  德川家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立刻便明白了她们的来意。
  恐怕————
  是为了即將到来的战事。
  他准备下令徵召各藩兵员,准备与明国开战。
  京极忠高与本多忠刻,作为藩主,自然也在徵召之列,需要率军前往前线参战。
  初姬和千姬这个时候回来,定然是受了丈夫的嘱託,或是自己忧心忡忡,想要前来向他求情,请求他不要徵召她们的丈夫,或是不要让他们隨军出征。
  “哼,倒是会选时候。”
  德川家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坚定地说道:“若是她们要见我,就说我军务繁忙,没空见她们。
  传我的话,此番徵召各藩大名,是为了抵御明国,保卫大日本,关乎幕府存亡,任何人都不得例外。
  想要通过求情便网开一面,绝无可能!
  若是坏了军纪,乱了军心,休怪本將军无情!”
  “嗨!老奴明白了。”
  春日局躬身应道。
  將军如今一心备战,已然放下了儿女情长,这才是执掌幕府的雄主该有的模样。
  春日局转身离去后,德川家光独自站在迴廊下,眼神深邃地望向御台所居室的方向。
  而此刻,御台所鹰司孝子的居室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间居室布置得极为精致典雅,榻榻米上铺著绣著仙鹤纹样的软垫,纸拉门上绘著淡雅的山水图,墙角的香炉里燃著淡淡的白梅香,香气氤氳。
  三名身著大奥正装的女子,正端坐在居室中央的软垫上。
  鹰司孝子居於主位,她身著一袭大奥正礼十二单衣,外层是一件淡紫色的薄纱,內层是深红色的襦裙,层层叠叠的衣摆铺展开来,如同绽放的花朵。
  她的皮肤胜雪,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美得不可方物。
  可她的神色却带著几分淡淡的忧愁,眉宇间藏著挥之不去的落寞。
  在下位两侧坐著的,便是德川秀忠的两个女儿德川初姬与德川千姬。
  德川初姬身著一袭緋色的和服,和服的面料是上好的丝绸,质地光滑,在光线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腰间的腰带系得极紧,勒出纤柔的腰肢,衬得腰臀曲线愈发丰腴饱满。
  初姬的身形丰腴,却绝非臃肿。
  肩头圆润,臂膀是恰到好处的腴润,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肌肤莹白,透著健康的粉晕。
  胸前的衣襟微,丰腴的弧度若隱若现,勾勒出诱人的曲线,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上去。
  而德川千姬,则身著一袭紫藤色的纱罗和服,纱罗质地轻薄,透光性极好,隱约能看到內里白色的襦裙。
  她比初姬年长四岁,也更显丰腴,周身透著一股成熟少妇的温婉气息。
  眉眼柔和,眼神中带著几分忧虑,想来是在担心丈夫的病情。
  三人面前的矮桌上,摆放著精致的茶点与茶具。
  侍女刚刚为她们斟上茶水,热气裊裊升起,氤氳了三人的眉眼。
  “御所台大人,你在大奥的日子,过得还好吗?”
  德川初姬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娇俏,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知道鹰司孝子与將军的关係冷淡,心中始终为她担忧。
  鹰司孝子轻轻嘆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还好,大奥的日子,本就是这般平淡。
  將军忙於政务,无暇顾及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话虽如此,可她眼底的落寞,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她嫁给德川家光好几个月,却始终得不到他的宠爱,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奥之中,过得如同一个精致的囚徒。
  德川千姬看著她,心中也颇为同情,轻声说道:“大人莫要太过伤感。
  將军如今正值壮年,一心扑在幕府的事务上,也是为了德川家的基业。
  等日后战事平息,將军或许会多抽出些时间来陪伴姐姐。”
  她嘴上安慰著鹰司孝子,心中却满是焦虑。
  她此次回来,便是想借著探望姐姐的名义,向將军求情,希望將军能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让体弱的丈夫本多忠刻隨军出征。
  可她也知道,將军性情刚毅,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初姬也跟著点了点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愤懣:“大人就是太过温顺了!將军如此冷落你,你就该向母亲大人诉苦,请母亲大人为你做主!母亲大人最疼我们了,定然会帮你的!”
  提及浅井江,鹰司孝子的眼神微微一动,却並未接话。
  她知道,母亲虽然是她的养母,却也偏心於忠长殿下,对她这个养女,终究是隔著一层。
  更何况,將军与母亲的关係本就紧张,若是她去诉苦,只会让两人的关係更加恶化,反而对自己不利。
  三人又閒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谈论些藩內的琐事、衣物首饰的样式。
  可气氛却始终有些沉闷,每个人的心中,都藏著各自的心事。
  就在这时,纸拉门被轻轻拉开,春日局走了进来。
  她依旧身著深蓝色的大奥正装,神色沉稳,眼神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居室中的三人见状,都纷纷起身行礼:“见过春日局大人。”
  春日局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德川初姬与德川千姬的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千姬殿下,初姬殿下,西之丸的大御所大人有令,请二位殿下即刻前往西之丸见驾。”
  “大御所召见?”
  德川初姬与德川千姬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安。
  她们刚到江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大御所怎么会突然召见她们?
  难道是她们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大御所的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她们此次回来,本就带著求情的目的,若是被大御所察觉,恐怕事情会更加棘手。
  “是。”
  儘管心中不安,两人还是恭敬地应道。
  她们对著鹰司孝子再次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大人,我们先去西之丸了,等回来再来看你。”
  鹰司孝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轻声叮嘱道:“去吧,见到大御所大人,言行举止要谨慎些。”
  德川初姬与德川千姬应了一声,跟著春日局的侍女,缓缓走出了居室。
  纸拉门被重新关上,居室中只剩下鹰司孝子一人。
  她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她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纸拉门再次被拉开,春日局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的神色不再是之前的沉稳,而是带著冰冷,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
  鹰司孝子心中一紧,问道:“春日局大人,您怎么又回来了?”
  春日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冷声道:“御台所鹰司孝子,將军有令,命你即刻离开大奥,前往吹上广芝宅邸居住!不得有误!”
  “什么?!”
  鹰司孝子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將军竟然要將她逐出大奥?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带著一丝哀求的语气问道:“春日局大人,这————这是为何?將军为何要將我逐出大奥?我————我做错了什么?”
  春日局看著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冰冷:“將军的命令,岂容你质疑?你只需遵令行事便可。至於原因,你自己心中清楚。”
  说完,她不再看鹰司孝子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纸拉门被她“砰”地一声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如同锤子般,狠狠砸在鹰司孝子的心上。
  鹰司孝子跟蹌著后退一步,重重地跌坐在软垫上。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华丽的十二单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为何將军要如此待她?
  是因为她是母亲的养女吗?
  是因为她的相貌酷似母亲吗?
  委屈、无助、绝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空旷的居室中,只剩下她的哭声,与香炉中渐渐消散的白梅香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淒凉。
  而此刻,春日局已经走出了御台所的居室,站在迴廊上。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大奥的天,要变了。
  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都將由她春日局说了算!
  而在另外一边。
  潜藏在倭国的锦衣卫密探,却是知晓了倭国的动静,很快將倭国徵调兵卒的情报,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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