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针
作者:辛逍遥    更新:2026-04-10 00:52
  冷雾升腾缥缈,变成杨采薇面容的上官芷双目未瞑,肤色洁白,宛如蜡像。
  杨采薇不禁想伸手触摸,却又收回了手,心想,上官芷,你冒充我的身份,却代我枉死,想必心里很是不甘吧。
  她轻轻阖上上官芷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拿出皮褡裢,展开放在在棺材盖上,戴上手套,开始验尸。
  她拉开上官芷的衣服,扳动尸体,细细查看。
  尸体全身没有外伤,脏腑也没有破裂,头骨也没有明显外伤,难道坠楼之前已经死了,坠楼只是为了制造自杀假象,并非致死原因?
  她仔细回想着那晚在曦园看到的画面:戴着喜冠的男子身影走向新娘,扬起手来,新娘随之倒下。
  杨采薇仔细摸上官芷的头骨,发现头骨无损,没有外伤,又从皮褡裢里拿出一块手指大小的薄银牌和一个小瓷瓶,用布蘸着瓷瓶里面的皂荚水用力擦拭银牌,捏住上官芷下巴,使嘴巴张开,把银牌探进去,再把嘴合上。
  取出时,银牌依然通亮,看来也没有中毒,好生奇怪。
  杨采薇疑惑地看着上官芷,突然发现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忽然,她想起了师父曾经的教导:
  “如果死者头部受伤,损伤了眼睛周围的经络,可致使眼肌瘫痪,眼睑闭合不全……”
  如此推断,上官芷的头部肯定有伤,到底伤在哪里?
  杨采薇取过油灯来照明,拨开她的头发,一点点仔细检查,终于发现一处不易察觉的红色血块,以布擦拭,凝固的血块脱落,出现一个极为细微的孔洞伤口。
  杨采薇眼睛一亮,赶紧拿出小刀,将伤口割开一点,拿着油灯凑近察看。
  伤口中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杨采薇用镊子夹出一物,竟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想必当晚,潘樾就是将这根金针扎入上官芷头顶,上官芷便会失去神智,任凶手摆布。坠楼后验尸,金针被头发遮蔽,难以发现,凶手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做出上官芷跳楼自尽的假象。
  油灯下,做工精致的金针熠熠生辉,杨采薇潜心推理,没有听见屋门打开的声音。
  潘樾踏进地窖时,杨采薇一惊,赶紧收起皮褡裢,把金针藏入怀中,自己已经没有时间躲藏。
  “大人……”
  潘樾一身黑袍,冷冷走向杨采薇。杨采薇连步后退,然而棺材挡住去路,退无可退。
  “有人放出风声,说银雨楼找到了尸体,我便来此守株待兔,没想到,等来的是你。”
  杨采薇嘴硬道:“大人,我只是……想帮忙查案。”
  “查案?我说过不止一次,她的死是意外。看来你不信我。”
  “我没有!”
  潘樾微笑,笑得令人胆寒。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杨采薇心一横,直视着潘樾的眼睛。
  “没错,我就是不信!若是意外,大人之前为何还怀疑是我害的?定是因为你知道什么内情!我想过了,我不能平白被大人冤枉,我一定要亲手找出真凶,让你正式向我道歉!”
  杨采薇心脏狂跳,潘樾凝视着她良久,目光如钉,仿佛要看穿她的心事。
  “那你查到什么了?”
  杨采薇悄悄捂住了藏金针的腰带位置,回答:“暂时还没有。”
  “当真?”
  “是啊,我刚找到这儿大人就进来了。”
  见潘樾并未信服,她故意张开双手,挺胸抬头,做出一副任君宰割之状,“不信你就搜!”
  这招以退为进起了效果,潘樾沉默良久,平静地说:“以后别再来这里,出去。”
  “是!”
  杨采薇如蒙大赦,赶紧快步离开。
  *
  回到县衙,杨采薇拿出金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继续推测此事的来龙去脉。
  潘樾如此大费周章地保存尸体,他到底想做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杨采薇把门拉开一条缝,向外望去,是一名小厮快步而来,将一封信交给阿泽。
  “郡主差人送来快信。”
  “公子正等着呢。”阿泽点头接过信,送进潘樾房间。
  杨采薇顿悟:新娘尸骨未寒,就跟别的女子鱼雁传书你侬我侬,能是什么好人?!
  是了,他在乎名声,冰棺入殓不过是沽名钓誉的伪善之举。他自负无人能识破,才不急于毁尸灭迹。
  这金针比针灸用的针还细,究竟从何而来?
  ……
  正值县衙吃午饭的时辰,杨采薇大踏步向饭堂走去,凌儿紧随其后,一脸慌张。
  “小姐,为什么突然要来这里吃啊,这里的饭菜也太委屈小姐了。”
  “人多吃饭才热闹,比一个人大鱼大肉有意思多了,以后我就在这里吃。”
  众衙役看见她进来,都放下筷子,十分诧异。
  有人热情招呼起来:“上官小姐,坐我这儿!”
  “来,给上官小姐搬个凳子!”
  杨采薇道谢入座,厨师李胖儿端上最后一道菜,刘捕快见风使舵,把厨师喊了回来。
  “我说李胖儿,你这菜里的肉,谱儿可是越来越大了,我想见它们一面都难啊!”
  “这可不怪我,自从银雨楼告状,那些小贩都说潘大人待不了几天,可劲儿宰县衙呢。每天采买就那么点银子,能做出这些已经不错啦。”
  老主簿和稀泥:“有的吃就行了……”
  杨采薇一拍桌子,伸张正义:“这怎么行?大家工作这么辛苦,以后必须三荤三素,加肉加菜,银子我出!”
  众衙役一听,欢呼着连声道谢,刘捕快拍马屁道:“上官小姐人美心善,能跟上官小姐共事,实乃你我之福。”
  大家也纷纷表态:
  “上官小姐,我这里有自酿的果酒……”
  “上官小姐,自家的酱菜,你尝尝……”
  杨采薇让大家同吃,众衙役坐到一桌,厨子又炒了两个肉菜,大家兴奋开动。
  铺垫得差不多了,杨采薇开始打听:“刘捕快,你在禾阳呆了这么久,定是经手了不少案子。可有什么精彩的说来听听?”
  “上官小姐想听什么案子,”刘捕快自豪地拍拍肚子,说:“我这里可是杂货铺,要啥有啥。”
  “有没有那种……凶器很特殊的,比如用金器杀人的,金刀、金棍、金针什么的。”
  “嚯,上官小姐就是贵气哈,听案子都挑带金子的。”
  刘捕快奉承话一出,众人哈哈大笑。
  “金刀金棍,也太奢侈了,我见都没见过。哦,倒是有过一个富商,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小癖好,家里面的小妾呀,受不了羞辱,吞金锭自杀了,这个算吗?”
  “吞金锭!”在一旁听着的凌儿也感到震惊。
  刘捕快越说越来劲:“是啊,一整块呢!还有,很多年前有一起案子,凶手用金簪刺破了一个少年的七窍,就把少年折磨致死……”
  杨采薇打断:“那金针呢?就是那种细如牛毛的长针?”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远处,潘樾和阿泽正穿过走廊。
  潘樾驻足,望着杨采薇与他们交谈的侧影,脸色铁青。
  刘捕快回答:“上官小姐说笑了,金针如何杀得死人,那得扎多少根啊!”
  陈三接话:“长针伤人倒是有的,但金针若要做到细如牛毛,扎进人体时就容易折断,这手艺一般人根本做不出来。”
  “我不信,”杨采薇故意抬杠,“我之前在戏文上看过这样的案子。河阳哪家金铺手艺最好,改天我去问问?”
  “南风街有个叫华胜的铺子,是禾阳最大的首饰铺,他们的金匠手艺了得。”
  华胜,杨采薇暗暗记下。
  “之前听说上官小姐对查案有兴趣我们还不信,今日一聊,还是我们浅薄了。”
  “我也是想多学点东西嘛。”
  “上官小真是美貌与才华兼具的女子,了不起!”
  刘胖儿端来一盆大骨头,大家纷纷站起来抢,刘捕快挑了一块大的递给杨采薇,众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潘樾在远处望着这一幕,上官芷不修边幅,撸着袖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跟衙役们打成一片,全然不似她的作风。
  阿泽感叹:“没想到上官小姐还有这样的一面。”
  潘樾不置可否,转头问阿泽:“毒药研究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
  潘樾点头,转身离开。
  顺利打听到了线索,杨采薇决定立即去金铺一探。她金针用手帕包起,小心放入怀中,便准备出门。
  不过,要去金铺,穿这么朴素可不行。
  她想了想,拉开衣柜,目光扫过上官芷那一大排华服。
  片刻之后,罗裙薄纱,珠围翠绕,一副大小姐打扮的杨采薇往外走去,这身精致的打扮让她走路都难受,干脆提着裙角,大步而行。
  一转弯,杨采薇迎面撞到了潘樾。
  “这么急着走是想去哪儿呀?”
  “……去买点女子日常之物,不方便说给大人听。”
  她行了个礼,与潘樾擦肩而过,快步出去了。
  潘樾回头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暗得没有一丝波澜。
  *
  客栈房间里,阿江终于从醉酒中苏醒。
  他起身环顾四周,不知道这是哪里,忽然,余光瞥见自己手臂的伤口处,不知被谁包扎过,还打了一个兰花结。
  阿江眼神一凛,那日杨采薇给濒死的自己包扎,打的也是这样一款兰花结!
  他提剑向外走去,一把抓住小二的衣领,质问:“昨天什么人送我来的?”
  “是个夫人,其他的客人没说,我也没问。”
  “她长什么样子?”
  “她戴了一个白色的帷帽,付过银子,出门往南走了。”
  阿江听罢,焦急跑出门外。
  一街之隔的华胜铺,金碧辉煌,门口挂着珠帘。杨采薇以大小姐之姿款款而入,店小二殷勤上前,为杨采薇撩起珠帘。
  “小姐,这边请。”
  杨采薇鼻子里嗯了一声,装出高傲之姿,随手赏了店小二一锭银子。
  一旁的掌柜一看,眼睛冒光,赶紧上前亲自接待,
  “小姐,我是这家店的掌柜,您想买什么首饰,跟我说就成。”
  杨采薇扫视着店内的饰品,一脸看不上眼的轻蔑,掌柜讪笑着跟着。
  “把你家最好的金饰都拿来给本小姐看看,要做工精细,手艺考究的。”
  “好嘞,我现在就去给您挑选,您稍等片刻!”
  掌柜快步而去,杨采薇趁机观察台面上陈设的首饰,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
  “上官芷。”
  杨采薇一惊,来人正是潘樾。
  “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走得急,怕你忘带银子,毕竟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好你。”潘樾似笑非笑,环顾店里,“这就是你要买的女子之物?”
  杨采薇尴尬道:“是,不过这家店都是些俗物凡品,没什么好看的。”
  正说着,掌柜出来对杨采薇说:“您要的最好的首饰马上就到,包您满意。”
  他转头,一眼认出了潘樾,满脸堆笑。
  “原来是潘大人,失敬失敬。”
  杨采薇不想在此地久留,潘樾却说:“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没有满意的?”
  几位穿着仕女装的婢女鱼贯而出,每人端着一个首饰托盘,里面金光灿灿,琳琅满目,无一不是做工精细,丝缕线刻。
  杨采薇有意观察那些笄、钗、步摇等长针形状的首饰,又怕潘樾注意到,赶紧转移视线,随手拿起一个臂钏,往手腕上套了一下。
  “这个臂钏看起来不错。”
  潘樾却说:“那不过是普通货色,这个海棠珠花簪才配得上上官小姐。”
  他拿起一支金簪,簪头是玉制海棠,簪挺是既细又长的金针,
  “来,我帮你试戴。”
  他右手握住簪子,左手竟直接捏住了杨采薇的手臂,杨采薇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如金针般的簪子越靠越近,不由得颤栗起来。
  “怎么,不喜欢?”
  微笑眉眼,与新婚之夜的杀人新郎重叠,潘樾缓缓抬手,将金针扎向上官芷头顶。
  杨采薇浑身绷紧,只感觉自己如任人宰割的新娘,动弹不得。
  簪子插向头皮,落在她的发髻之中。
  “戴个簪子而已,怎么如此紧张?”
  潘樾退后一步,拿起托盘里的铜镜,让杨采薇自己看看。镜中金光灿灿,更显杨采薇明眸皓齿。
  “你觉得如何?”
  “潘大人好眼光,鬓上海棠,清雅别致。”
  潘樾似笑非笑:“好看倒是好看,不过海棠又名断肠花,听起来不太吉利,你瞧这簪挺这么细,若不小心扎破头皮,岂不是太危险了?”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杨采薇大惊,掌柜上前辩解:“潘大人您说笑了不是,这女子从小到大最惯用的就是簪子,怎会如此粗心呢?”
  “看来,上官小姐对你们的首饰并不是很满意。”
  掌柜不甘心,神秘道:“本店还有一件镇店之宝。”
  他拍了拍手,小二们小心翼翼地搬出来一顶鹿首步摇冠。鹿头如帽,鹿角如树,树上长满桃形金叶,鹿头帽处,还有一根很细的金针扎入头发,为固定之用。
  掌柜得意洋洋地介绍:“这顶鹿首步摇冠,为减轻重量,所以各部位都是最精细的工艺。给小姐戴上。”
  婢女们给杨采薇戴上鹿首步摇冠,杨采薇一走动,叶片摇摆,沙沙作响,风姿令人倾倒。
  掌柜、婢女、小二都看呆了,而潘樾根本不看杨采薇,目光锁住那根金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