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者:古龙    更新:2021-12-03 06:50
  白衣人却连眼角都没有看他们。
  他的脸铁青。
  他的剑就在桌上。
  他喝的是水,纯净的白水,不是酒。
  他显然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杀人。
  木道人在向他打招呼,他也像是没有看见,这位名重江湖的武当名宿,竞仿佛根本就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何人看在眼里。
  木道人却笑了,摇着头喃喃笑道:“我不怪他,随便他怎么无礼,我都不怪他。”
  那高大威武的老人忍不住问,“为什么?”
  木道人道: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I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只要他手里还有剑,他就有权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也许他现在眼里只看得见陆小凤一个人。
  仇恨就像是种奇异的毒草,虽然能版害人的心灵,却也能将一个人的潜力全部发挥,使他的意志更坚强,反应更敏锐。
  何况,这种一剑刺出,不差毫厘的剑士,本就有一双鹰隼般的锐眼。
  现在他虽然绝对想不到陆小凤就在他眼前,但是陆小凤只要露出一点破隙,就绝对逃不过他这双锐眼。
  菜已经点好了,堂倌正在问,“客官们想喝点什么酒?”
  柳青青立刻抢着道:“今天我们不喝酒,一点都不喝。”
  酒总是容易令人造成疏忽的,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可是酒也能使人的神经松弛,心情镇定。
  陆小凤笑,“今天我们不喝一点酒,我们要喝很多。”
  他微笑着拍了拍表哥的肩,“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吉日怎可无酒,你先给我们来一坛竹时青。”
  柳青青狠狠的盯着他,他也好像完全看不见,微笑着又道:“天生男儿,以酒为命,妇人之言,慎不可听,来,你们老两口也坐下来陪我喝几杯,“管家婆和海奇阔也只好坐下,木道人已在那边抚掌大笑,道:“好一个‘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听此一言,已当浮三大白。”
  酒来的真好,喝得更快。
  三杯下肚,陆小凤神情就自然得多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现在他总算已走出了西门吹雪的阴影,仿佛根本已忘了酒楼上还有这么样一个人。
  西门吹雪剑锋般锐利的目光,却忽然盯到他身上。
  木道人也在看着他,忽然举杯笑道:“这位以酒为命的朋友,可容老道士敬你一杯?”
  陆小凤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老朽也当回敬道长三杯。”
  木道人大笑,忽然走进来,眼睛里也露出刀锋般的光,盯着陆小凤,道:“贵姓?”
  陆小凤道:“姓熊,熊虎之熊。”
  木道人道:“萍水相逢,本不该打扰的,只是熊兄饮酒的豪情,像极了我一位朋友。”
  柳青青心已在跳了,陆小凤居然还是笑得很愉快,道:“道长这位朋友在哪里?”
  木道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青青一颗心已几乎跳出腔了,陆小凤杯中的酒也几乎溅了出来。
  木道人却又仰面长叹,接着道:“天忌荚才,我这位朋友虽然已远去西天,可是此间有酒,又有故人,他的一缕英魂,说不定又回到我眼前。”
  柳青青松了口气,陆小凤也松了口气,因为他们都没有去看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苍白的脸似已白得透明,一只手已扶上剑柄。
  忽然间,窗外响起“呛”的一声龙吟。
  只有利剑出鞘时,才会有这种清亮如龙吟般的响声。
  西门吹雪的瞳孔立刻收缩。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夜空中仿佛在厉电一闪,一道寒光,穿窗而入,直刺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在桌上,犹未出鞘,剑鞘旁的一只零水的酒杯却突然弹起,迎上了剑光。
  ‘‘叮”的一响,一只酒杯竟碎成了千万片,带着千万粒水珠,冷雾般飞散四激。
  剑光不见了,冷雾中却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脸上也蒙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灼灼有光的脖子。
  桌上已没有剑,剑已在手。
  黑衣人盯着他,道:“拔剑。”
  西门吹雪冷冷道:“七个人已太少,你何必一定要死。”
  黑衣人不懂,“七个人?”
  西门吹雪道:“普天之下,配用剑的人,连你只有七个,学剑如此,并不容易。”
  他挥了挥手,“你走吧。”
  黑衣人道:“不走就死。”
  西门吹雪道:“是。”
  黑衣人冷笑,道:“死的只伯不是我,是你』’’他的剑又飞起。
  木道人皱起了眉,“这一剑已不在时孤城的天外飞仙之下,这个人是谁?”
  只有陆小凤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又想起了幽灵山庄外的生死交界线上,那穿石而入的一剑。
  石鹤,那个没有脸的人。
  他本来就一心想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低的。
  又是一声龙吟,西门吹雪的剑也已出鞘。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两柄剑的变化和速度。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这一战。
  剑气纵横,酒楼上所有的杯盘盏竟全都粉碎,剑风破空,逼得每个人呼吸都几乎停顿。
  那四个衣着华丽的老人,居然还是面不改色,陪伴在他们身旁的女孩子,却已篱飞燕散,花容失色了。
  忽然间,一道剑光冲天飞起,黑衣人斜斜窜出,落在他们桌上。
  西门吹雪的剑光凌空下击,他全身都已在剑光笼罩下。
  他已失尽先机,已退无可退。
  谁知就在这时,这块楼板竟忽然凭空陷落了下去—桌千跟着落了下去,桌上的黑衣人落了下去,四个安坐不动的华衣老人也落了下去。
  酒楼上竟忽然陷落了一个大洞。就像是大地忽然分裂。
  西门吹雪的剑光已从洞上它过,这变化显然也不出他意料之外,他正想穿洞而下,谁知这块楼板竟忽然又飞了上来,“卡擦”一声,恰巧补上了这个洞。
  桌子还在这块楼板上,四个华服老人也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这块楼板竟像是被他们用脚底吸上来的,桌上的黑衣人却已不见了!
  剑光也不见了,剑已人鞘。
  西门吹雪冷冷的看着他们,冷酷的目光中,也有子惊诧之意。
  高行空、鹰眼老七、木道人,也不禁相顾失色。
  现在他们当然都已看出来,这四个华服老人既不是腰缠万贯的盐商富贾,也不是微服出游的闲官名吏,而是功力深中可测的武林高手。
  他们以内力压断再以内力将那块楼板吸上来,功力能到达这一步的,武林中有几人?
  西门吹雪忽然道:“三个人。”
  华衣老者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西门吹雪道:“能接住我四十九剑的人,只有三个人。”
  刚才那片该之间,他竟已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他杀人的确从未使出过四十九剑。
  华衣老者中年纪最长的一个终于开口,道:“你看他是其中哪一个?”
  西门吹雪道:“都不是。”
  华衣老者道:“哦?”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三人都已有一派宗主的身份,纵然血溅剑下,也绝不会逃的ao华衣老者淡淡道:“那么他就一定是第四个人。”
  西门吹雪道:“没有第四个!”
  华衣老者道:“阁下手中还有剑,为何不再试试,我们是否能接得住阁下的四十九剑?”
  西门吹雪道:“纵然能接得住,你们四人恐怕最多也只能剩下三个。”
  华衣老者道:“你呢?”
  西门吹雪闭上嘴。
  要对付这四个人,他的确没有把握。
  华衣老人们也闭上了嘴。
  要对付西门吹雪,他们也同样没有把握。
  跟着他们来的四个艳装少女中,一个穿着翠绿轻衫的忽然叫了起来。
  “舅舅。”她大叫着冲向陆小凤:“我总算找到你了,我找得你好苦。”
  陆小凤怔住。
  他一向是个光棍,标准的光棍,可是现在不但忽然多了个儿子出来,又忽然做了别人的舅舅。
  这少女已跪倒在他面前,泪流满面:“舅舅难道已不认得我了?我是小翠,你嫡亲的外甥女小翠。”
  陆小凤忽然一把搂住她,“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你的娘呢?”
  小翠道:“我……我没法子,他们……他们……”
  一句话未说完,已放声大哭了起来。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冲到华衣老人们的面前,破口大骂,“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否则她怎么会哭得如此伤心?”
  他揪住一个老人的衣襟,“看你们的年纪比我还大,却来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是不是人?我跟你们拼了。
  他用力拉这老人,小翠也赶过来,在后面拉他,忽然间,“哗啦啦”一声响,这块楼板又陷落了下去,三个人跌作一团。
  西门吹雪似也怔住。
  刚才他面对着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对可是现在忽然之间,他面对着的已只不过是个大洞。
  他只有走。
  走过木道人面前时,他忽又停下来,道:“你好。”
  木道人也怔了怔,开怀大笑,道:“好,我很好,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西门吹雪道:“可曾见到陆小凤?”
  木道人不笑了,叹息着道:“我见不着他,谁都见不着他西门吹雪冷笑。
  木道人转开话题,道:“你是不是也到武当去?”
  西门吹雪道:“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