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者:[美]萧逸    更新:2021-12-02 21:57
  关雪羽想将凤姑娘父女为人说出,只是他为人厚道,无论如何,凤姑娘对于自己与麦家上下有救命之恩,话到唇边,又复忍住不发。
  这时麦丰麦七爷却在一旁道:“这一次托关相公与凤姑娘的福,一场大难总算过去了……希望这里就此太平了,也不枉黄爷屈死一场。”
  提起了枉死的黄通,各人无不心感戚然。
  关雪羽乃转向麦玉阶道:“这两天我暗中探察,竟不见老金鸡下落。此人阴险成性,谁也保不住他下一步待将如何。为万全计,我以为伯父还是应迁居四川为佳。过两年,这里旱象解除,再回来也不迟。”
  麦玉阶点点头道:“先生说的也是,我原打算此生就在这里养老送终,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年岁,竟然还会遇见这等凶险之事……我打算修书一封,派人专程入川,送交小儿,等到他那里回音来了,我们就张罗着动身走一趟远门吧。”
  麦夫人劝了多少回,均不见丈夫转心,想不到关先生三言两语,就使丈夫回心转意,闻听之下不禁高兴得连声念起佛来。
  麦玉阶遂向关雪羽道:“小儿虽然仕宦不久,但人缘也甚佳,在蓉城知府任上,也很得地方父老的支持,那里文风也盛。先生这次与咱共去,很可以在那里有所作为。就是无意仕宦,也可大有发展。”
  他是决计要将关雪羽留在身边,一来对方有恩于麦家,再者关雪羽文武兼具,品貌皆属一流,难得女儿对他亦甚有好感,正是未来理想之东床快婿。老夫妇两个暗中一商量,便已打定了主意,决意将女儿许配对方。这顿酒饭,其实也含有深意,以麦玉阶现时之身分,自不会贸然出口,这几句话,便大有试探之心。
  在他认为,如果关雪羽不反对共同入川,这件事也就顺理成章,不啻成功了一半。
  偏偏事与愿违,关雪羽竟然没有这个意思。
  “这就不敢当了。”关雪羽摇摇头道,“在下还有未了之事,只怕不能护送伯父入川。好在小乔姑娘已渐康复,以她所学武功,一般匪人是万万也不能伤害,你老人家大可安心。”
  麦玉阶只以为继此事故之后,对方当不致再行拒绝,这时聆听之下,微微一愕,一时竟不知如何置答。
  “这个……”半天,他才讷讷地道,“先生已经决定了?我看你还是……”
  关雪羽点点头道:“在下打算明天一早就走,这里就先向二位老人家与姑娘辞行了。”
  “这……这么快?”
  说了这句话,麦氏夫妇对看一眼,可都呆住了。
  麦夫人摇摇头,气馁地道:“关老师……你可不能走……不能走呀。”
  一旁的麦七爷也搭腔道;“是呀,关先生你再想想吧,蓉城府可是个好地方。到了那边,干什么都好,再说我们大爷可有借重之心。”
  “谢谢七爷的关照。”关雪羽由位子上站起来,抱了一下拳,“在下一来独行独往惯了,再方面实在有事,人各有志,你就不必再多留了”
  麦丰咂了一下嘴,还想再说,只听得一旁的小乔娇滴滴地叫了一声“七叔”,麦丰就不再吭声。
  他当然了解麦氏夫妇的一番心意,暗地里也曾参与过商量,满以为家有喜事,小乔终身有托,想不到满不是这么一回事,人家敢情说走就走,到头来落得一场空欢喜。麦七爷这份子沮丧,可就别提了。
  关雪羽离开麦家的时候,天不过微微才有那么一丁点儿明意。
  麦老两口儿好话说尽,却也无能打消他坚决的去意。但他们还没有死心,当天夜晚,麦丰秉承二老之意,再次往访雪羽,恳陈慰留之意。这一次关雪羽便不再客气,干脆就回绝了。
  麦丰忍不住暗示二老有意将小乔终身相托,对方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糊涂,总之,他是一句碴儿也没答上,最后麦七爷实在坐不住了,不得不告辞离开。
  当夜麦玉阶得到了回音,心里自然大不是滋味。老两口儿一商量,留既是留不住,大恩却不能不报,特地备下了黄金百两,锦衣数套,打点成一个包裹,预备在明早关雪羽告别之时,亲手相赠,却没有想到最后这一点愿望,仍然还是落了空。
  关雪羽根本没有再来告别,而且起身得竟是如此之早。
  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
  关雪羽极其轻飘地落在了院墙之外,看来他的功力似乎已经完全恢复。
  东方不过微微现出一些鱼肚白色,才过了中秋,立刻就有了明显的寒意。
  天上的大半轮明月,仍是明亮清澈,此时此刻,当是“鸡鸣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那般光景,只为凶年大旱,雨露不沾,连带着在此北地平原,秋日黎明,再也觅不着一些儿霜霹芳踪。
  绕过了眼前竹林,一脚踏上了石桥,关雪羽陡地停住了疾行的身子。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敢情早有人在桥上候着他了。
  “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等了你半天啦。”
  一面说时,麦小乔缓缓地回过身来,雪白的脸蛋,不见血色,一条大辫子仍是又黑又亮,那么俏丽地拉向前胸。看来,人消瘦多了。
  “原来是你,姑娘,早。”
  说时,关雪羽抱拳揖了一揖。
  麦小乔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在他身上转着,表情透着凄凉。
  “昨夜晚上一宿没睡,心里头乱极了,想到你便要走,来送送你,更想你一定抄小路走,果然不错。”
  微微一笑,笑容里更见凄凉。
  “姑娘太客气了,你要保重身子。”
  “我,很好。”
  “记住,要日行一回气血功夫,不可间断。”
  “我记住啦。”麦小乔往前面走了几步,苦笑了一下,“只是那又有什么用?毒还是在身上,说不定哪一天发作了,一了百了,也就……完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关雪羽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死不了。”
  “真的?”麦小乔笑笑,“有你这句话,我倒是放心了,起码是死不了啦。”
  说了这两句话,她像是忽然落寞地垂下了头,一只脚尖,无聊地在地上划着。
  一会儿,她又抬头看向关雪羽道:“我知道,这个家是留不住你……爹妈他们到底是上了年岁的人,想法很旧……你不会怪他们吧!”
  “当然,”关雪羽一笑,“他们只要不怪我就是好的了。”
  “他们怎么会怪你?”麦小乔说,“对你感激还来不及,还会怪你?”
  “姑娘不要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
  麦小乔在石桥栏杆上偏身坐了下来:“他们希望你一直在我们家留下来。”
  “那算什么?”
  “那是……”摇摇头,大姑娘那脸蛋儿忽然涌现红潮,“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是一番好心就是了……”
  “我知道,我心领了。”
  “你知道?”
  麦小乔迷惘地看着他,脸上怪不自在的。
  关雪羽上前一步,大方地在另一面石栏上坐下来。与对方姑娘认识也不算短了,也见过几面,却没有机会好好谈过。现在要走了,难得对方起了个早,赶来为自己送行,这番盛情,不免愧对。
  “我是说,你应该知道的是,我志不在此。”
  他微微一笑,眯缝着那一双光华闪烁的眸子,望向即将黎明的天……远处的大地平原,眼前干涸了的河床,表情随即转变得沉重——一“有时候想起来,我真的很后悔,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想什么?”
  “我是说,如果我一直就没习过武,只是念书,也许现在日子要好过得多。”
  “你是说,你现在日子很不好过?”
  “你不要想岔了。”关雪羽一笑道,“我并不缺钱花。”
  “那又为了什么?”
  “为了道,为了义。”
  “道、义?”
  麦小乔点点头,总算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关雪羽道:“如果从来没有习过武,没直接介入武林中事,倒也罢了。恨在武艺在身,宝剑在手,却是道义不伸,快行不张……如果双眼失明,两耳不聪,也就罢了。恨在耳聪目明,却任鬼魅横行……”说到激昂处,手拍栏杆,真个是“……栏杆拍碎,心中块垒,眼底风光,不禁英雄泪两行。”
  麦小乔点点头微微笑道:“我总算认识你了……你果然是一个胸怀大志,了不起的奇侠,我爹倒是没有看错了你。”
  关雪羽苦笑了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番出山,父母期以大任,自己也以为很不错了。谁知道,哼哼……一个金翅子,竟自险些儿要了我的命。比起他来,我自愧不如,着实地差了一截。”
  “那也不见得。”麦小乔道,“只怪你运气不好,中了他的毒掌,要不然还难说胜负。”
  “不是这样。”关雪羽冷冷地道,“他内力深沛,出手怪异,即使我没有为他毒掌所中,再打下也不会讨好。你应该知道,他所研习的长白一门武功,对大多武林门派来说都具有奇妙的克制作用。那一天,我们对敌时,他竟然没有轻易施展,证明他确是存有机心,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麦小乔道:“你是说,他故意隐藏他的绝招?”
  “正是这样。”关雪羽道,“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防不胜防。姑娘下一次要是再遇见了他,可要特加注意。我在想,前次他或许迫于凤姑娘的介入,不得不放个顺水人情。若是再有机会必然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