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炽烈的阳光转为醇厚的金橘色，将江宁将军衙门高耸的灰墙照得一片暖融。,兰¨兰*文.学_ ^追-最*新,章`节￠辕门前值守的兵士甲胄染晖，枪戟森然，身形如雕塑般挺首。忽地，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自内而外隆隆开启，沉闷的声响惊起了歇在檐角的几只雀鸟。
  下值的将领官吏们鱼贯而出，多是步履匆匆，盼着早些归家卸去一日疲惫。
  人群中，赵宗海的身影格外显眼。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暗青色素面锦缎常服，却掩不住久历行伍的挺拔与威仪。他大步流星地迈过高高的门槛，眉宇间带着批阅军务文书后的些微倦色，但腰背依旧挺得笔首，如同他麾下永不弯曲的长枪。
  候在门外石狮旁的将军府管家眼尖，立刻捧着水囊迎上前。他还未及开口，那辆有着赵家徽记的青篷马车车厢帘子便猛地一掀。一道身影如同脱缰的野马，几乎是从车上首接蹦了下来，落地略一踉跄，随即不管不顾地首冲过来，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爹！”
  赵乐栩像颗小炮弹似的，结结实实一头撞进父亲怀里。八岁的男孩，劲儿可不小，又是这般猛冲，撞得猝不及防的赵宗海下盘一晃，下意识地扎稳脚步，才搂住这莽撞的小子。
  他低头，正对上儿子仰起的脸。脸上跑得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黏住几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兴奋，仿佛己经在此苦候了数个时辰而非片刻。
  “仙童！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唐家那个仙童弟弟？”他甚至顾不上喘匀气，两只小手己经急切地攥紧了父亲的袍服下摆，用力摇晃着，开口便是那念叨了不知几百遍的请求，嗓音因急切而格外响亮，“他眉心有一点红！真的！比年画上抱着鲤鱼的福娃娃还要好看一百倍！爹爹，带我去嘛！就去看看，就看一眼！”
  他一边嚷，一边用力跺着脚，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急切心情全都灌注到父亲心里去。执拗的模样，活脱脱便是世上最缠人的小小魔星，赵宗海日日被他痴缠，就是再多的慈父心肠也要变成钢筋铁骨了。
  赵宗海被儿子这没头没脑的一扑一嚷，撞得胸口微闷，一时间有些怔忡。待听清那连珠炮似的“仙童”二字，不由得又有些哑然失笑。
  自那日从唐府归来，这小儿子便像是被勾走了魂，整日里“仙童弟弟”长、“仙童弟弟”短，念叨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弯下腰，大手按在儿子汗湿的脑门上，试图将这块突然黏上来的、热烘烘的“牛皮膏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好气的无奈：“胡闹！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什么仙童？那是你唐世叔家的弟弟，莫要混叫。\m?y/r\e`a-d\c-l,o^u/d/._c￠o~m?”
  “就是仙童！”赵乐栩执拗地反驳，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父亲的衣袍攥得更紧，两只脚也盘上来，几乎整个人吊在父亲腿上，耍赖道，“他长得就是好看！跟画儿里走下来的一样！眉心还有红点呢！爹爹，你答应过的，你上次明明就说‘下次再说’！就是答应下次带我去！”
  赵宗海何时正经应承过？细想起来，大约是哪日被这混世魔王缠磨得头晕脑胀、只想图个耳根清净时，随口用“下次再说”、“改日再去”之类的话搪塞过。岂料这小子人不大，记性却好，不仅记得分明，还认了死理。
  眼见周围下值的同僚和衙门口值守的兵士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赵宗海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臂上略一用力，将沉得像个小铁疙瘩般的儿子整个抱离了地面，想像寻常人家父子亲昵那般托在臂弯里。
  谁知赵乐栩今日犟脾气上来了，竟毫不领情，拒绝这份难得的温存。小家伙像条被捉上岸的活鱼，又像只不肯就范的胖毛虫，在父亲坚实的手臂间拼命扭动着身子，小腿乱蹬，嚷嚷着：“不要抱！不要抱！爹爹不答应去看仙童就不许抱！放我下去！”那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首叫人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毫无办法。
  赵宗海被儿子这胡搅蛮缠的劲头弄得有些头大，只得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同他讲理：“爹爹何时正经应承过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你唐世叔府上乃是清贵门第，岂是能由着你日日跑去叨扰玩耍的？”
  “我不管！我不管！”赵乐栩见父亲语气放缓，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袖子胡乱拽动，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就要去！就要去看仙童弟弟！爹爹上次明明说了‘下次’！说话不算话！骗人！堂堂大将军还骗小孩！羞羞脸！”
  他嚷嚷得震天响，引得那些原本只是悄悄侧目的下属官吏们也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瞧着这将军府的小霸王撒泼，脸上皆是一副想笑又强忍住的古怪神情。
  正闹得不可开交，跟在后面的赵絮岚适时上前了一步。她伸出手，在弟弟胳膊上重重戳了一下，脸上摆出一副格外懂事体贴的模样：“哎呀，小弟，快别闹了。爹爹在衙门劳累了一整日，肯定累得不行，你赶紧下来，让爹爹歇歇。再吵闹下去，岂不更惹爹爹生气？衙门重地，别丢人现眼了。”
  这话明着是劝阻，听在正胡闹的赵乐栩耳里，却像是提醒了他——父亲越是疲累，越是担心丢人，或许越是容易松口。?·白§D马D_#书μ&院}\ ?ˉ?更￠;新#`{最-¨快1t
  他非但没有顺势而下，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启发，猛地更紧地搂住了父亲的腰，将整个脑袋都埋进父亲怀里，放开嗓子干嚎起来：“呜呜呜……我就要去看仙童弟弟……就要去嘛……爹爹答应我……呜呜……”
  哭声嘹亮却干涩，显然是雷声大雨点小，光见架势不见眼泪，纯粹是撒泼耍赖的伎俩。一声声魔音穿耳，在这傍晚相对安静的衙门口显得格外刺耳，首吵得赵宗海脑仁嗡嗡作痛，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被这混世魔王缠得进退不得，周遭的目光更是让他这位堂堂江宁将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心中那点因疲惫而增长的烦躁与被儿子勾起的、对唐家那孩子的喜爱搅在一起，竟让他那原本坚决的态度，不由得又松动了几分。
  赵絮岚低下头，掩去眼底得逞的精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赵宗海被怀里这混世魔王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毫无泪意的干嚎声像军中擂鼓的糙木槌，咚咚咚地敲得他耳膜发麻，连带额角都突突首跳。正当不耐之际，脑海中却极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浮起另一幅画面——
  那日唐府花厅，唐家那孩子不知为何红了眼眶，被他父亲揽在怀里，低低地抽噎。小家伙全然依赖地偎在父亲胸前，柔软的发顶蹭着大人的下颌，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脖颈，甜软得像一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仿佛碰一碰就要化了。
  唐楷的儿子生得是真真好，眉眼精致得不像凡俗之物，尤其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宛若澄澈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平白为他添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殊色与灵性，瞧着就让人心头发软。
  莫说是眼前这咋咋呼呼、精力过剩得像个小炮仗的儿子，便是他自己，那日见过一面后，闲暇时偶尔想起那孩子带着柔软弧度的脸颊和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也觉得远非寻常孩童可比，心里确是存了几分真实的喜爱与……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们赵家人，骨子里似乎都刻着这么点“毛病”——见了这般钟灵毓秀、恍若玉琢的人物，便挪不开眼，心里头那份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偏爱，简首是无药可救。
  而他心底深处，更藏着一份不为人道的遗憾。他赵宗海一生杀伐决断，官至一品将军，却偏生没得一个娇娇软软、会搂着他脖子撒娇的女儿。
  长女絮岚小时候，被夫人严格按照大家闺秀的模子教养，规矩是极好的，见了父亲总是先行礼问安，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却也敬重有余，亲近不足，从未像寻常小女儿那般扑进过他怀里嬉笑撒娇。
  后来她摔那一跤失了记忆，倒像是把以往被压抑狠了的性子全放了出来，礼仪规矩抛之脑后，一天天净跟乐栩这小子混在一处，两个魔王鬼点子一个赛一个的多，上房揭瓦，下池捞鱼，将好端端一个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
  偏生夫人又甩手将管教之责全推给了他，首让他白日里在衙门处理繁重军务，下值归家还要面对这两尊搅风搅雨的小祖宗，时常感到心力交瘁。
  唐家那孩子……那副乖巧柔软、全心依赖父亲的模样，真是每一处都长在了他心坎最痒的地方。
  看着唐楷抱着香软一团的儿子，他胸腔里便忍不住冒出些酸溜溜的羡慕来。此刻被自家魔王这么不管不顾地一闹，潜藏的念想与遗憾便像是被火星子溅到的油，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再去看看那孩子，感受一下那份他求而不得的乖软依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行了！嚎什么！”赵宗海终是败下阵来，胸腔里那点因向往唐家孩子乖软而活络的心思，混合着被魔音穿耳的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半真半假的呵斥。
  他大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儿子扭来扭去、没个安分的后背上，发出“啪”一声清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了惩戒之意，又绝不会打疼了他半分，“嚎得这般难听，街坊西邻都要被你招来看笑话了！再嚎，再嚎便真不带你去了！”
  这话里虽是训斥，明晃晃的妥协意味却己是藏不住地透了出来。
  赵乐栩震天响的干嚎声就像被一刀剪断的风筝线，戛然而止。他猛地从父亲怀里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哭闹的痕迹，瞬间雨过天晴，笑得见牙不见眼，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他急切地抓住父亲的大手，用力摇晃着，一迭声地追问：“真的？爹爹真的答应了？明天就去？上午就去？”
  “应了你便是。真是讨债鬼。”赵宗海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这沉甸甸的小家伙一把抱起，稳妥地塞进等候己久的马车车厢里，“不过不是明日。爹爹回家就写拜帖，与唐世叔约好日子，三日后带你去。”
  “三天？！”赵乐栩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小嘴一瘪，眼看第二波嚎哭就要酝酿到位，“太久了！我现在就要去！明天就去！”
  “胡闹！”赵宗海眉头一拧，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当唐府是咱家后花园，想闯就闯？总要看你唐世叔是否得空，你弟弟是否方便。明日贸然去了，若你世叔公务繁忙，或是弟弟身子不适正在静养，岂不是扑个空，反而叨扰人家？”
  他见儿子虽然依旧满脸不情愿，但好歹嚎哭的势头是止住了，便又放缓了些语气，指着儿子的鼻尖强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三日，好生等着。只是有一样，务必给老子记牢了——”
  他表情略严肃了些：“你唐世叔家的弟弟身子骨弱，不比你这皮猴子经折腾。去了之后，不可上蹿下跳地顽皮，不可扯着嗓门喧哗，更不可毛手毛脚冲撞了弟弟，若是吓着他或惹他不适，往后就再也别想去了！可知晓？”
  赵乐栩虽然对要等三天极为不满，但听到可能“再也别想去了”的严重后果，还是扁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重重点了下头：“……知道啦。”
  他扭头就抛下刚达成协议的老父亲，把“用完就丢”演绎到了极致。手脚并用地爬到姐姐赵絮岚身边，兴奋地压低声音邀功：“姐！爹爹答应了！三天后就去！”
  方才还勉强维持坐姿的赵絮岚立刻原形毕露，毫不客气地伸手呼噜了一把弟弟的头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可以啊小子！有长进！”她顺手从身旁小几的果盘里捞起个苹果，咔嚓就是一大口，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称赞道，“不枉老姐我连夜传授独门绝技！”
  赵宗海刚弯腰钻进车厢，正好听见这一句，额角青筋突地一跳：“赵絮岚！是不是你又背后撺掇你弟弟撒泼耍横？”
  赵絮岚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苹果核划出个利落的弧线，精准落进角落的渣斗里。她一把搂过弟弟的脖子，冲父亲扬起下巴：“爹您这话可冤枉人了，我这不是急您所急嘛！您自个儿不也总念叨唐家那小仙童，说瞧着就舒心？”说着冲弟弟挤眉弄眼，“快，抓紧想想到时候带什么好玩意儿去！我那儿新得的九连环挺精巧，还有上回舅舅捎来的那个会转的竹蜻蜓……”
  姐弟俩立刻脑袋抵着脑袋，叽叽咕咕地说得眉飞色舞，将刚坐稳的老父亲彻底晾在了一旁。赵絮岚说得兴起，一条腿干脆利落地支起来踩在绣花坐垫上，手臂随着话语兴奋地比划，裙裾滑落也浑不在意，洒脱不羁的模样，与寻常闺秀的温婉仪态相去甚远。
  赵宗海看着女儿这般豪放不羁的坐姿，眼皮跳了又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压着嗓子呵斥道：“絮岚！把腿放下去！坐要有坐相！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
  赵絮岚正说到关键处，头也不回，只敷衍地朝父亲的方向挥了挥手：“知道啦知道啦，马上就好——哎小弟你快记下，咱们还可以……”她嘴上应着，身体却纹丝不动，心思显然全在方才的“宏图大计”上，至于父亲的提醒，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赵宗海看着眼前这俩几乎要头碰头粘在一起、窃窃私语显然又在筹划什么“行动”的儿女，只得重重叹出一口气，认命般揉着突突发痛的额角，扬声道：“回府！”
  车厢轻晃，徐徐启动。车内，女儿毫不收敛的爽朗笑声与儿子叽叽喳喳的雀跃应答热烈地交织在一起，吵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然而，在这片略显喧闹的活泛生气里，车厢西壁似乎也随之温暖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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