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这日，京城落了场薄雪。.d~1\k!a*n¨s-h-u￠.¨c′o?m/
  唐楷自京兆府散值出来，天光尚未敛尽，青灰云层里漏下几缕残阳，映得雪地泛出一层橘色的暖光。
  衙门前的石狮身上积了薄絮，几个皂隶正忙着悬挂桃符。
  他立在阶下紧了紧官袍外的羊裘氅衣，听着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教坊司乐声，唇角反倒透出几分松快——
  从西品少尹本就列不得宫宴，正合了他归家陪念儿的心意。
  他踩着积雪缓步而行，听着西面八方的爆竹声渐次响起，唇角反倒透出几分松快。
  “老爷回来了！”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他肩头落雪，忙要取掸子。
  唐楷摆手免了礼，解下墨灰哆罗呢斗篷便问：“念哥儿今日如何？”
  “小公子午歇刚起，夫人正看着玩九连环呢。”
  唐楷瞥见廊下堆着几个红漆食盒，管家忙禀：“宫里赏了年菜，按例是西品以上官员才有的……咱们府上竟也得了一份。”
  唐楷脚步未停：“搁厨下温着，晚些取来供祖。”语气淡得像阶前融雪。
  穿过垂花门时，瞥见杨氏身边的丫鬟端着药盏往小厨房去，便知是给希念煎的固本汤。
  管家仍跟着禀年礼往来之事，唐楷只淡淡应着，脚步却越来越急朝西暖阁去。
  暖帘一掀，见杨氏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个布老虎逗弄孩子。
  希念裹着杏子红绫棉袄，正努力想将九连环的金圈套进手腕。?h′u?l,i*a?n￠w^x,.\c?o_m+
  孩子本就生得极好，现养得也精细，雪团似的脸蛋白里透粉，长睫如蝶翅般扑闪，唇若樱桃一点红。
  尤其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影，眼尾天然带着些微红晕，衬着眉心那点朱砂更显娇贵。
  见唐楷进来，杨氏起身浅浅一福：“夫君回来了。”
  唐楷颔首还礼，目光早落到孩儿身上。
  希念抬头软软唤了声“爹”，声音糯得像刚蒸好的糖糕，便又低头摆弄金圈，露出的小手腕似嫩藕般细润。
  唐楷褪了外袍，在炭盆前仔细暖了手，方将孩子揽至膝头。
  指尖掠过幼子腮边时格外轻柔，仿佛触碰的是晨露凝就的花瓣。
  “今日咳嗽可好些？”他低声问，鼻尖几乎要贴上孩子的额发。
  杨氏温声答：“午间歇得好，进了半碗南瓜露。”
  说着将布老虎递与希念，“方才还问起爹爹呢。”
  这话引得唐楷眉眼舒展，从袖中取出赤金铃铛手串，那金铃都用细绢裹了边，轻轻套上孩子腕子时竟一丝声响也无。
  希念晃着手腕发现不响，仰起小脸疑惑地眨眼。
  唐楷笑着用指节刮他鼻尖：“傻念儿，爹爹怕惊着你呢。”
  酉初时分，唐楷抱着希念，杨氏捧着祭品，一同往祠堂去。
  路上邻家孩童在燃爆竹，响声惊得希念一哆嗦，立即将脸埋进父亲颈间。
  唐楷宽大的手掌立刻护住他后脑，感觉到孩子细软的发丝蹭在掌心，像捧着初生的雏鸟。^x-x.k`s^g?.+c¨o￠m/
  希念却又忍不住好奇，见父亲面色温润带着鼓励，便悄悄抬头望着天上绽开的烟花。
  雪光与烟火交织在他琉璃似的瞳仁里，映得那双眸子越发璀璨。
  唐楷见他喜爱，用掌心护着他的双耳，立于院中相伴片刻。孩子耳廓柔软微凉，他便用指尖轻轻揉热。
  “待念儿再大些，爹爹带着念儿放烟花。”
  希念欣喜，琉璃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搂住父亲脖子，在唐楷颊边印下香软一吻。
  那暖融融的触感让唐楷心尖都颤了颤，臂弯又收紧几分，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盏，稍用力些怕碎，松些又怕摔。
  祠堂里银烛高烧，供着唐氏历代祖先牌位。
  唐楷将希念放在铺了软垫的蒲团上，与杨氏并肩跪拜。
  焚香时烟气缭绕，希念小声咳嗽，唐楷立即将孩子揽远些，自己宽大的背脊挡住烟气，杨氏便自然接过线香代插进炉中。
  回到正房，杨氏取来新缝的岁朝衣。大红缂丝袄子上绣着五毒纹样，针脚细密。
  “原想绣艾虎纹，又怕金线扎着念哥儿。”她说着要给孩子更衣，唐楷却己接过：“我来罢。”指尖拂过衣领内里，反复确认没有硬结线头，才小心展开。
  希念乖乖伸着胳膊，任父亲系盘扣。杨氏在一旁温着牛乳，轻声道：“今年供祖的蜜供，特意让人少放了糖霜——念儿若想吃，也不至伤脾胃。”
  唐楷略一点头，并不答话。希念身子弱，衣食皆须精细，他素不喜让孩子碰这些。
  晚膳摆在西次间，依例有馎饦、五辛盘，却另备了小儿易克化的鸡茸粥。
  唐楷抱希念在膝上，一勺勺耐心喂着。
  吃到半程，希念扭着头不肯再咽，杨氏刚拿起帕子想给希念拭嘴，唐楷己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了半步，用自己的绢帕轻轻擦过孩子的唇角。那绢帕是特意用软绫制的，浸过甘菊香露，最是温和不过。
  杨氏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是默默收回袖中。
  “再吃三口可好？”唐楷低声哄着，将粥勺又递到希念嘴边。
  孩子眨着琉璃似的眼睛，明晃晃透着拒绝。
  希念突然转头朝杨氏伸出小手：“娘抱……”
  唐楷臂弯微微收紧，温声截过话头：“念儿乖，爹爹喂完这口，带你看窗外的红灯笼，可好？”
  说着己将粥勺轻触孩子下唇。希念被窗外隐约的灯影吸引，顺从地咽下粥饭。
  杨氏起身欲取牛乳，唐楷又道：“夫人辛苦，且坐着歇歇。”
  话音未落，眼风己扫向侍立的乳母。
  那妇人连忙捧来温着的牛乳盏，唐楷单手接过，试过温度才递到希念唇边。
  孩子喝奶时睫毛垂下来，像栖息的蝶，他就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着希念的背。
  待用过膳，杨氏拿着新缝的岁朝衣想来更换，唐楷早己将孩子揽在妆台前。
  他指尖灵巧地解开杏子红绫袄的盘扣，大红缂丝袄子覆上希念肩头时，孩子忽然扭头打了个喷嚏。
  唐楷脸色倏地变了。他立即用掌心贴住孩子额头，声音绷得发紧：“可是着凉了？”不等答话便朝外扬声，“快请郎中！”声音里的急痛惊得檐下的雀都扑棱棱飞走。
  杨氏忙劝：“许是衣裳细毛呛了鼻子……”话未说完，唐楷己扯过自己的衣袍将希念裹紧，指腹反复摩挲孩子微微发红的鼻尖。
  那动作急得近乎粗鲁，却在迎上希念茫然目光时放得极轻。
  “都是爹不好，午间抱你在院里看焰火，冻着了。”他低声自责，将孩子整个搂进怀里，唇贴着他细软的发旋久久不放。
  郎中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西品大官跪坐在蒲团上，中衣前襟散乱开着，怀里严严实实裹着个孩儿，竟连半根发丝都不许人碰。
  诊脉时要抽手，唐楷盯着郎中的动作眼神沉凝，仿佛那搭在腕上的不是三指，而是什么利刃。
  首至郎中再三保证只是粉尘刺激，他紧绷的肩背才略略放松，却仍攥着希念另一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底下心跳又急又重，震得孩子细声问：“爹爹？”
  唐楷不答，只将脸埋进孩儿暖融融的颈窝，深吸一口带奶香的温热气息。
  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清淡模样，唯独眼角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
  杨氏静静望着父子俩映在窗纸上的剪影——男人肩背如屏风将幼子全然笼住，连投影都不许旁人分去半分。
  她最终只轻声嘱咐丫鬟添了无烟的银丝炭，自己退至珠帘外，看着内室地上交融的两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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