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像七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焦黑的土地，绕过燃烧的残骸和肿胀的尸体，终于看到了那片相对“安全”的滩头阵地。_我?的?书/城¨ ?埂￠歆?最¨全*
  这里的混乱似乎比他们离开时更甚。
  更多的船只挤在岸边，卸载着物资和兵员。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硝烟和血腥，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柴油味、汗臭味，还有远处野战食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加热后的油腻味道。
  他们这一小簇人，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眼神空洞，相互搀扶着走来，与周围忙碌补充弹药、构建工事的新部队形成了诡异而刺眼的对比。
  不少新兵好奇又带着恐惧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从地狱爬回来的鬼魂。
  龙文章麻木地领着路，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军用帐篷前。
  那个给他们下达命令的中校军官，正站在帐篷口，拿着一个文件夹，对几个下属吩咐着什么。,小?税_宅^ ¨最!欣*漳*结+哽^芯?快`
  他看起来洗过了脸，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外套，与龙文章他们的狼狈形成了天壤之别。
  龙文章停下脚步，示意其他六人也停下。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七尊沉默的、沾满血污的雕塑。
  中校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龙文章，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挥挥手让下属离开，然后走了过来，目光在七个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辆几乎报废、被迷龙勉强开回来的霞飞坦克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残酷意味的玩味。
  “喲！”中校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快，“活下来了？很好嘛！”
  他走到龙文章面前，打量了一下他几乎被干涸血液糊住的军衔标志，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六个眼神躲闪或麻木的士兵。!秒_章~节-暁?说*网¨ ?哽￠芯￠嶵!哙,
  “我就说你们能行。”中校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怎么样？711高地？拿下来了吧？我说什么来着，呼叫支援就行。”
  龙文章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迷龙拳头猛地攥紧，被旁边的李连胜死死拉住。
  孟烦了抬起无神的眼睛，看了中校一眼，又垂了下去。
  中校似乎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行，任务完成就行。损失大了点？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他拍了拍龙文章的肩膀，动作随意，仿佛在拍掉上面的灰尘：“别这副死了爹娘的表情。能从那鬼地方全须全尾地回来，就是本事。你们挺过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调侃的“赞赏”，“算是个老兵了。”
  然后他抬手指向远处冒着炊烟的方向：“去吧，去野战食堂好好喝一顿，吃点热乎的。给你们批条子放假一天，算是……犒劳。”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程序化的表情，仿佛在打发一群完成了任务的猎犬。
  龙文章终于抬起头，看着中校那张干净却冷漠的脸。
  他想起了死去的几十个弟兄，想起了那场绝望的万岁冲锋，想起了撤退路上不断倒下的身影，想起了阿华和陈山在黑暗中惊恐的喘息……
  所有的惨烈、牺牲和绝望，在这位中校的口中，轻飘飘地化作了一句“损失大了点”和“去喝一顿”的犒劳。
  一股冰冷的、近乎窒息的荒谬感攫住了龙文章。
  他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敬了一个僵硬无比的军礼。
  中校随意地回了个礼，仿佛己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程序，转身便走向另一个帐篷，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龙文章放下手，目光从中校的背影移开，看向那所谓的野战食堂方向。
  那里飘来的食物气味，此刻闻起来却像是对他们身后那片炼狱最恶毒的嘲讽。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仅存的六个弟兄。
  迷龙眼中是压抑的怒火，李连胜一脸麻木，孟烦了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王波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陈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阿华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走……”龙文章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吃饭……”
  七个人，像七抹孤零零的游魂，拖着沉重的影子，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弥漫着食物气味的、喧嚣而陌生的区域。
  他们活下来了，成了“老兵”。
  代价是几十多条鲜活的生命，和一颗颗被彻底碾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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