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在浑浊的海浪中剧烈颠簸，终于靠近了一个如同移动钢铁山脉般的庞大阴影——一艘巨大的战列舰。￠如,雯¨徃+ ′追*醉\鑫·彰`结?
  它的侧舷如同陡峭的悬崖，上面密布着各种规格的副炮、高射炮，粗壮的主炮塔沉默地指向远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与破旧的运输舰和狭小的登陆艇相比，它简首就是海上的移动堡垒。
  士兵们顺着摇晃的绳网和舷梯，艰难地向上攀爬。
  踏上宽阔的甲板时，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仿佛脚下的厚重钢板能带来一丝虚无的安全感。
  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学生气的士兵，孟烦了，扶了扶眼镜，打量着这艘巨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咱们运气算不错了，居然能上这大家伙。坐战列舰，总比那些薄皮棺材一样的运输舰强多了。
  鬼子飞机潜艇，都爱盯着运输舰揍，那才是十艘里能有一半开到地方就烧高香了。
  在这上面……至少能多捱几下发狠的。”
  他的话引起周围几个士兵的注意，脸上都露出一丝庆幸。
  这时，龙文章像只瘦猴一样灵活地挤了过来，一把搂住孟烦了的肩膀，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夸张的、求知若渴的表情：“兄弟！兄弟！你还知道啥？
  快，都给兄弟们说道说道！
  让大伙儿心里也有个底！”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更多士兵都竖起了耳朵。
  孟烦了被龙文章搂得有些不自在，看着周围一双双投来的、带着焦虑和探寻的目光，他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带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略带悲观的冷静：
  “长官，也没什么好多说的。^0*0!晓-税¨徃, ￠无·错\内.容￠
  战列舰皮糙肉厚是不假，防空火力也猛，但也不是金刚不坏。
  碰上鬼子不要命的机群扑过来，或者走了霉运被潜艇摸到近处喂了鱼雷……一样得完蛋。
  这大家伙目标太显眼了，就是个活靶子。说到底，还是那句话，自求多福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到了海上，能不能活，看命，也看鬼子先打谁。”
  这话像是一阵冷风，把众人刚刚因为登上巨舰而产生的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瞬间吹得烟消云散。
  是啊，再厚的装甲，也挡不住足够的炸药。
  在这片广阔的海洋上，他们依旧是被命运和敌人瞄准的移动目标。
  龙文章听完，脸上的嬉笑收敛了片刻，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看命……看鬼子先打谁……他娘的，这话实在。”
  随即他又猛地抬起头，拍了拍孟烦了的后背，声音又扬了起来：“不管咋说！咱现在是在最大的铁王八上！总比那些小舢板强！兄弟们！抓紧时间找地方歇着！养足精神！到了地方，还得跟鬼子玩命呢！”
  他咋咋呼呼地驱赶着士兵们向甲板下方指定的休息区域走去，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死亡概率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李连生和迷龙跟着人流，走进战列舰内部。
  这里通道复杂，舱室层层叠叠，充满了机油、金属和一种特有的、属于巨型机械的沉闷气息。￠武·4`墈\书/ ·埂.新?醉?全`
  他们被引入一个拥挤的底舱休息区，这里条件比运输舰稍好，但依旧拥挤不堪。
  迷龙一屁股坐在分配给自己的狭窄铺位上，感受着脚下通过钢铁结构传来的、巨大引擎运转的轻微震动，闷声道：“这大家伙……动静是不一样。”
  李连生则靠墙坐着，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平静。
  孟烦了的话和龙文章的反应，都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甚至不完全掌握在这艘钢铁巨兽手里。
  它或许能提供多一点生存的时间，但最终，还是要看运气，看那片无情的大海和凶残的敌人，先选择吞噬谁。
  一天的等待，在庞大而封闭的战列舰内部，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没有人知道这艘钢铁巨兽到底吞下了多少士兵，只觉得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
  走廊里、弹药库旁、甚至巨大的炮塔基座下，都塞满了沉默而疲惫的身影。
  空气浑浊不堪，汗味、机油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底层舱室的通风并不好，虽然引擎尚未全力启动，但那种金属被烘烤的微热和人群散发的体温己经让空间变得闷热难当。
  士兵们大多靠着墙壁或彼此依偎着打盹，但没人能真正睡着，紧张和不安像无形的绳索勒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连生和迷龙被分配到的角落相对僻静一些，但依旧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拥挤。
  迷龙焦躁地时不时站起身，透过厚厚的舷窗向外张望，但除了灰蓝色的海水和偶尔掠过的其他舰艇的影子，什么也看不到。
  “他娘的，到底要等到啥时候？”迷龙低声咒骂着，拳头无意识地砸在冰冷的钢铁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连生依旧沉默，他只是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听着周围士兵压抑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军官口令声。
  这一切都让他想起家乡那片死寂的废墟，仇恨如同毒蛇，再次噬咬着他的心脏。
  突然——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脚下深处传来，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开始苏醒。
  紧接着，整个舰体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不断的震动，比之前登陆艇引擎的颤抖要浑厚、沉重无数倍。
  巨大的锚链绞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哗啦啦地回收。
  “动了！动了！”有人压低声音惊呼起来，舱室里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竖起了耳朵。
  嗡鸣声越来越大，逐渐转变为一种笼罩一切的、震耳欲聋的低频轰鸣。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原本相对静止的海水开始缓慢地、然后加速向后流动。
  这艘名为“刺刀”号的战列舰，这座浮动的钢铁城市，正式启航了。
  它庞大的身躯破开黄浦江口浑浊的海水，义无反顾地驶向更加开阔、也更加危险的外海。
  编队中的其他舰只——巡洋舰、驱逐舰、以及那些看起来脆弱得多的运输舰——也开始调整航向，以战列舰为核心，组成一支庞大的、杀气腾腾的舰队。
  舰队劈波斩浪，航速逐渐提升。
  冰冷的海风开始强劲地从通风口和一些打开的舱门灌入，稍稍驱散了底舱的闷热和污浊气味，却也带来了更深海的寒意和未知。
  迷龙扒在舷窗边，看着上海那庞大的、如同战争蚁穴般的码头和堆场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后方，却正冲向更惨烈的前方。
  “走了……”迷龙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谁听。
  李连生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去看窗外，而是目光扫过舱室内一张张或茫然、或恐惧、或同样被仇恨扭曲的脸庞。
  最后，他的目光与不远处同样沉默的孟烦了对视了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观。
  龙文章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他没有大声嚷嚷，只是靠在舱壁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没有点燃的烟卷，眼神望着头顶被钢铁隔开的甲板方向，难得地安静着，那双总是显得过于灵活的眼睛里，此刻也映不出什么情绪。
  引擎的轰鸣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主旋律，坚定地、毫不回头地，拖着这数千乃至上万的性命，向着东方，向着那片笼罩在战争烈焰中的鬼子本土，破浪前行。
  地狱的大门，正在前方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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