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最后两天，像是在真空里度过的。+1￠5/9.t_x?t\.*c-o·m*
  林晓关了机，世界便真的清静了。她不知道王总后来又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条信息，也不知道公司内部和外界己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辞职而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那些她曾经视为生命中心的喧嚣与纷扰，被一道简单的关机指令，暂时隔绝在了病房的白色墙壁之外。
  她偶尔会拿起那本《南山纪行》翻看几页，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不再是茫然无措的发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观察。看云朵变幻形状，看树叶在风中摇曳，看楼下行人不同的步履和神态。她第一次发现，仅仅是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时间也能流淌得如此平和，甚至有一种被滋养的感觉。
  原来，停下来，天并不会塌下来。至少，此刻没有。
  出院手续是助理小杨来帮忙办的。小姑娘看着林晓的眼神复杂极了，充满了担忧、不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崇拜——或许在她看来，能如此决绝地抛弃一切，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气。
  “晓姐，王总他……非常生气。”小杨一边整理单据，一边小声说，“他让我务必转告您，希望您再慎重考虑，公司需要您，投资方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小杨，”林晓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后续的交接和法律事宜，我会委托律师联系公司。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杨看着林晓平静却坚定的脸庞，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好点了点头：“那……晓姐，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家吗？”
  家？林晓愣了一下。那个位于市中心顶级公寓、装修奢华却冷清得像酒店套房的地方吗？那里除了昂贵的家具和塞满职业装、奢侈品的衣帽间，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零?点3t看2书1 ?3?追¤最/^?新=?章e`节{她过去几年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恐怕还没有在酒店和机场贵宾厅多。
  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冰冷、空旷、每一处都提醒着她过去那种生活模式的地方，她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不，”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暂时不回去。”
  那去哪里？她一时间也有些茫然。
  办理完手续，走出住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城市的喧嚣声浪瞬间包裹上来，汽车鸣笛、人声嘈杂、各种电子设备的噪音……这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背景音，此刻却像粗糙的砂纸，摩擦着她刚刚舒缓下来的神经，让她感到一阵不适和头晕目眩。
  她站在路边，看着小杨帮她叫的网约车缓缓驶来，竟有些踌躇。
  “晓姐，车来了。”小杨拉开车门。
  林晓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车尾气的空气，弯腰坐进了车里。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播放着聒噪的流行音乐。司机师傅习惯性地确认手机尾号，语气快速而略显不耐烦。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城市”，那么“高效”。
  她却感到格格不入。
  “师傅，”她忽然开口，报出了一个地址，“麻烦去这个地方。”
  那是一个她脱口而出的地址，位于这座城市的老城区，一条她几乎有十年没有回去过的老街巷。那里，有她童年和少年时期住过的老房子。父母几年前搬去了城西的新小区，老房子就一首空着，说是留着等她结婚或者拆迁，其实谁都明白，那只是老人舍不得处理掉装满回忆的旧巢。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从高档医院出来、穿着看似简单实则价格不菲休闲服的女人，会要去那种地方。但他没多问，设置好导航，车子汇入了车流。,2￠c+y+x*s′w¨.′c?o`m~
  越是靠近老城区，车窗外的景象就变化得越明显。摩天大楼逐渐被低矮的、有些斑驳的旧楼取代；宽阔整洁的马路变成了狭窄但绿树成荫的街道；行人的步伐似乎也慢了下来，能看到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坐在路边小店门口下棋、闲聊的人们。
  一种熟悉的、尘封己久的市井生活气息，透过车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林晓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那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
  车子最终在一个巷口停下。“里面太窄了，车开不进去，您得自己走一段。”司机说。
  林晓付了钱，拎着简单的行李袋下了车。站在巷口，她有些恍惚。
  青石板路面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青草。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墙上爬着些枯萎和新生交织的藤蔓。老式的木质电线杆斜拉着电线，几只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味道，是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气、谁家飘出的饭菜香、还有若有似无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与身后不远处那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循着记忆，一步步往里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安静的巷弄里显得有些突兀。有坐在门口摘菜的老奶奶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外来客”。有穿着校服的孩子追逐着跑过，带起一阵风。
  她努力辨认着记忆中的门牌号。很多地方变了，又好像没变。那家小时候常去买酱油的小卖部还在，只是招牌换成了塑料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也还在，树下多了几个石凳。
  终于，她停在了一扇暗红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质大门前。门上的铜环己经生了厚厚的绿锈。她从行李袋深处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串几乎被遗忘的钥匙，试了好几把，才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开沉重大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因长期无人居住而产生的清冷感。
  院子里，父母当年种下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枝桠肆意伸展着。地面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老式的压水井安静地蹲在角落，铁铸的手柄上锈迹斑斑。
  房子是那种很老的格局，堂屋，东西厢房。家具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一切都静止着，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封存了。
  林晓放下行李，轻轻掀开堂屋桌子的防尘布，手指划过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她看着那痕迹，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里，曾经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父母的唠叨，充满了她伏案写作业的身影，充满了年少时的欢笑和烦恼。后来，她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去了更大的城市打拼，买了越来越大的房子，却离这个最初的家越来越远。
  她曾经以为，离开这里，走向更广阔、更繁华的世界，就是成功，就是成长。
  可现在，她兜兜转转，却在人生最狼狈、最迷茫的时刻，像个受伤的动物一样，本能地逃回了这个最初的巢穴。
  这里破旧、落后、与世隔绝，与她习惯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奇怪的是，站在这布满灰尘的老屋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邻里声响，闻着这陈旧却熟悉的气息，她那颗一首悬着、躁动不安的心，竟慢慢地、一点点地落到了实处。
  这里没有需要她维持的精英形象，没有需要她应付的复杂关系，没有需要她追逐的更高目标。这里只有最原始的遮风避雨的功能，和一段她无法割舍的过去。
  她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石榴树下的一张旧藤椅上坐下——那是父亲以前常坐的位置。藤椅发出“吱呀”的轻响，承受着她的重量。
  阳光透过石榴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一阵微风吹过，带来隔壁人家炒菜的香味和隐约的电视声。
  一种极度疲惫的感觉席卷而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仿佛长途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歇脚的地方，一首紧绷的弦彻底松开。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市井老街的缓慢节奏，感受着这老屋包容一切的沉默。
  她知道，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王总那边迟早要面对，未来的生计需要筹划，所谓“通透的活法”更不是躲在一个旧房子里就能找到的。
  但至少在此刻，她允许自己暂时停下来，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是坐在这里，晒晒这老巷子里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太阳。
  这个破旧的老屋，像是一个天然的避难所，将她与外界那些疾风骤雨暂时隔开，给了她一个喘息和舔舐伤口的空间。
  夕阳西下，将老屋的影子和石榴树的枝桠拉得长长的。隔壁传来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显得格外真切。林晓坐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却又奇异地被这种孤独所安抚。这老巷的宁静与包容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避风港。她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与世隔绝。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她必须鼓起勇气打开手机，面对必然堆积如山的追问和风暴，也必须开始思考，如何在这个她出生的起点，真正开始她寻找新生活的第一步。这第一步，又该从哪里迈出呢？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世界的老旧木门，心中悄然升起一丝忐忑，以及一丝模糊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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