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者:九把刀    更新:2021-11-29 08:51
  」律师代表将手机收在怀中,颇有得色。
  叶素芬看着封死的窗户,眼睛里高涨着複杂的恨意。
  那些被她搾乾的投资人对她发出愤怒的嘶吼,本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就在社会大众的「凶款」涌进了月的猎头网站后,她竟然成了一个「如果被强迫消失,社会全体成员都会共同默许」的可悲可恨的人。彷彿整个社会都盖印了死亡的证书,外加三天三夜的头条欢呼似的。
  如果整个氛围是这样,走玩弄司法的路线就太蠢了。抵挡不住暴戾的民气,法院会变得很不友善,再多的律师费都只能减轻刑期,却改变不了自己即将坐牢的事实。
  走到了这个地步,用潜逃出境这样的方式,狠狠嘲笑台湾这块荒谬的、容许谋杀犯罪的土地,就成了叶素芬心中宣泄愤怒的出口。
  张大嘴巴吧,你们这些活该被骗的蠢人!
  剩下的,只是时间。
  23.
  还未入秋,天气即转凉。
  八月底了,距离叶素芬出庭应讯的时间,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如果放弃这一次的暗杀机会,子渊就得认真考虑用短身刺杀的技术,那样将大大提高失风的危险。这并非子渊所乐见。
  说起来还蛮好笑的,只是看着隔天报纸见识自己杀人技术的老百姓们,个个都将自己看作无所不能的神。为什么?不是因为寻常老百姓不了解暗杀的技术之困难处(老百姓从电影里学到的东西可不少),而是自己拥有技术之外的东西:「道德的桂冠」。
  在这座道德桂冠的底下,「月」这个字被神祕化,崇拜化,形象与真人的距离一整个拉远,社会集体就这么造就出一个「绝不会失手」的全民杀手。
  绝不会失手吗?对身兼月职的子渊来说,「绝不会失手」等同於「绝不能失手」。这是多么巨大的压力。
  岩层负担过多的压力,不是从内在开始崩毁成沙,就是被挤压成闪闪发光的钻石。谁都想选择后者,但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必然成为钻石的钻石本身。
  这个钻石,正坐在车子里,喝着已经不冰了的橘子汽水。
  这两天以路人的姿态勘验了附近四条街的状况后,不宜再过度接近饭店,以免引起周遭执行鸟击计画的便衣警察的怀疑。
  「真是遇着了状况。」子渊闭目养神。
  塞着的耳机里,持续转接着鸟击计画与笼鸟计画专用的警方频道。截听警用频道,除了要拥有警方的资讯,还要彻底了解此次行动的每个术语。
  用得着。
  一边听着警用频道,子渊想像着彻底易容过后的他,该如何混进饭店,然后快速枪杀叶素芬后安全又迅速地离去。沿途至少需要再变装一次,并精准地控制饭店监视器的画面,让警方掌握到错误的资讯,做出错误的行动。
  不,还不够。
  还得制造更大的慌乱。
  一种表面在警方控制之中,却又随时会脱轨演出的大慌乱。
  或者,应该在这个时候尝试从苏联骇客网友那里买到的新技术?
  子渊忍不住皱起兴奋的眉头。
  所谓的巧合,在许多人的眼中就是上帝之手;在专家的眼里,巧合却是一连串精密控制的镶嵌组合。过程中掌握的资讯越多,组合的方式就可以更複杂,複杂到旁观者仅仅能用「巧合」去叙述这场漂亮的终局。
  无懈可击,是每个杀手追求的终极目标。
  但加上「惊险却愉快的胜利」,才是「月」的杀手之道。
  扣扣!
  扣扣!
  子渊摘下耳机,猛地睁开眼睛,往旁一看。
  轻敲着他身旁车窗的,居然是阴魂不散的天兵女警彦琪。
  「天,我的隔热纸颜色这么深,你还可以认得出我?」子渊拉下车窗。
  「我负责巡逻这条街,可不是在瞎逛啊!」彦琪探下头,笑嘻嘻。
  「辛苦辛苦,你在工作,我在车子里吹冷气睡午觉。」子渊莞尔。
  「我们已经是第四次见面了,太巧了吧,喔,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跟踪我?」彦琪没头没脑来上这么一句。
  「跟踪你?」子渊嘴巴张大,整个脖子歪掉。
  「想追我?那你得打败我的现任追求者才行啊,他是个年轻医生,国考刚刚通过,下个礼拜开始在台大医院上班,前途还可以。你要多加把劲才行,只是跟踪我还不够呢。」彦琪打量着车内,笑笑。
  「免了。」子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请我坐上车休息吗?我走路走得好累,帮我偷一下懒嘛。」彦琪叉腰。
  「好是好,但是我们有那么熟吗?」子渊哈哈一笑,打开车门。
  24.
  车子上了新生高架桥,转进高速公路。
  在爱快罗密欧低沈运转的引擎声中,时速悄悄上了一百五十公里,风切声隐隐划过流线的车体,奇异地并不令人讨厌。
  子渊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因为彦琪古灵精怪的一句话,就让她上了自己的车。
  或许是自己根本就不在意吧?还是自己也想讲讲话?
  子渊微笑看着旁边的彦琪,车子开这么快,这位天兵警察倒是一点意见都没有。若参与鸟击计画的警察都像她一样懒散,叶素芬早就被自己终结了。
  「第四次见面,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子渊,周子渊。」
  子渊说,将音乐调小。
  「嗯嗯,就叫我小女警吧。」彦琪说,手指却夹出一张小纸片,在上头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在子渊上衣口袋里。
  坐在子渊旁的彦琪,对「月」车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将副座前的置物箱打开,里头只有两叠回数票、几本杂志、还有二十几张CD。
  果然月在决定行动前,是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的。彦琪心想。
  「忙里偷闲的小女警想听什么音乐,自己找找吧。」
  「开车,当然要听周杰伦的歌啦。」
  彦琪找出一张周杰伦的范特西专辑放进中控音响里,然后随着周杰伦含糊不清的卤蛋唱腔,随口哼了起来。
  没有目的地,子渊也就随意得很,只要负责挑路缝超车就行了。在台湾状况总是不好的国道一号上,可以用时速一百五十公里飙多久,子渊自己也很好奇。
  然而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好像在比赛似的。一个踩油门,一个乱哼歌。
  「要送你回去了吗?」子渊先开口。
  花多久出来,就得花多久回去,里程数守恆定理。
  「耶!你输了。」彦琪举起双手,乐得很。
  「啊?」子渊感到非常好笑,什么东西啊……
  「子渊,你觉得瓶子是为了什么存在的?」彦琪突然来上这么一个问题。
  「装水?」子渊想都没想。
  「对。我也觉得是装水。」彦琪点点头。
  子渊暗暗觉得好笑,看了表情颇为认真的彦琪一眼。
  「保龄球呢?保龄球又是为了什么存在的?」
  「百分之百,是为了击倒那十根该死的球瓶存在的。」
  天啊,这是什么对话……
  「跟你说,我从小就是个糊涂的人,常常都在状况外,只对自己着迷的东西有兴趣,讲起话来常常没有遮拦,大家都说我心直口快,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叫做笨。」彦琪头靠着车窗,若有所思,却不像是在装忧郁。
  「我们不熟,可是我觉得你这样还挺可爱的。」子渊耸耸肩。油门不松,时速推上一百六十五公里。
  「你看Discovery频道吗?」彦琪精神一振。
  「看。」
  「我上个星期看动物星球频道,说澳洲有一种地松鼠,经过几千年演化后,已经有了很厉害的免疫系统,不怕响尾蛇的剧毒。我看电视上那画面很惊险,一只地松鼠被咬了一口,却一点事也没有地跑回洞穴,还拼命拨土攻击那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响尾蛇,把牠赶跑。」
  你刚刚说的是discovery频道吧?子渊莞尔。
  「你想说的是,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子渊再度加速,想吓吓这个小天兵。
  车速上了一百八十公里,然后是一百九十公里,两百……两百一十公里……
  「才不是呢!我想说的是,地松鼠超强的免疫系统,虽然是因为有响尾蛇的存在才会跑出来,但是这种免疫系统也不见得一定是因为物竞天择喔,例如猴子也会被咬啊,也一样被咬了几千年啊,怎么不见有哪一种猴子的身上有响尾蛇蛇毒的抗体?常常被咬的野兔也没有啊?怎么就是偏偏是地松鼠有?」
  「……喂,别越说越生气。」
  「总之,地松鼠身上为什么会有特别针对响尾蛇的抗体,一定是因为上天故意让牠们有的。至於上天为什么要让地松鼠有免疫体质,差不多就是想让他们变成朋友,不要让地松鼠因为怕被响尾蛇咬,不敢过去说说话。」
  好荒谬的逻辑。
  「我有问题。」子渊举手。
  「请说?」
  「为什么是地松鼠?不是猴子或野兔?」
  「上天决定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彦琪皱眉,摊手。
  很好……好一个推卸责任的乱答。
  「说不定,是某一天地松鼠被响尾蛇咬到很生气了,所以在森林开了一个会,决定要在演化的道路上朝拥有这种抗体的路上迈进!了不起的生物。」子渊说,语气却忍不住流露出笑意。
  「子渊,你有天赋吗?」
  「挪,就这个。」
  子渊再度加速,时速已经超过两百三十公里,轻微左右一带,爱快罗密欧的极限身影却没有分毫危险的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