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像一瓢温热的米汤，带着暖意，慢悠悠地泼洒进陈家小院。|:$天￡禧tt小{说ˉ&#网~ ￡;更D新-?￥最2~快2+
  屋檐下，几串新摘的野山椒被陈婆子用麻绳仔细地系着，红艳艳、尖翘翘的，挂着隔夜的露珠，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柴火余烬和淡淡草药味的、属于农家清晨特有的清冽。
  暖暖坐在屋檐下那个厚实的草墩子上，身上是崭新的嫩黄细棉布小袄和同色里衣。
  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驱散了晨风里最后一丝凉意。
  她微微眯着眼，像只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小猫，小脚丫上那双用柳玉珠旧鞋改的布鞋己经彻底脱掉，受伤的脚踝下垫着一个小小的、装着温热沙土的布包——这是陈婆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土法子，说是能祛瘀活血。
  麦哥儿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猴子，蹲在暖暖脚边的泥地上，正全神贯注地捣鼓着什么。
  面前摊着一块半湿的旧瓦片，瓦片边缘被他用几块小石头和碎砖头垒起一个歪歪扭扭的“观景台”。一只不知从哪里抓来的大黑蚂蚁，正惊慌失措地在瓦片中央爬来爬去，触角乱摆。
  “暖宝！快看！快看！”麦哥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用一根细草茎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只走投无路的蚂蚁，“看见没？它想跑！跑不了啦！这是咱家的‘蚂蚁坡’！它得听咱的！”
  他得意地扬起沾着泥灰的小脸，鼻尖上还蹭着一抹灰。
  暖暖的目光被那只徒劳挣扎的蚂蚁吸引。阳光落在它黝黑发亮的甲壳上，六条细腿飞快地划动，却总也逃不出那块小小的瓦片囚笼。
  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懵懂同情的情绪，如同初春溪边悄然钻出石缝的小草芽，在她心底探了探头。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小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迟疑，轻轻碰了碰麦哥儿垒起的一小块碎砖头。
  “嗯？”麦哥儿抬起头，看到暖暖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哦！你想给它开个门？让它跑？”
  他立刻动手，麻利地把暖暖碰过的那块碎砖头挪开，瓦片边缘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那只慌不择路的黑蚂蚁几乎是瞬间就感应到了生的出口，触角一摆，毫不犹豫地朝着豁口冲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墙根茂盛的杂草丛里，不见了踪影。·看￠風雨文学~小-说_网· ?已`发*布!最?新-章,节,
  “嘿！真跑了！”麦哥儿有点悻悻，但看着暖暖那双一首追随着蚂蚁消失方向的、清澈专注的眼睛，又觉得这“放生”似乎也挺有意思。他挠了挠汗湿的头发，丢开草茎，目光在院子里逡巡，寻找新的乐子。
  灶房门口，陈婆子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她挽着袖子，露出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臂，正手脚麻利地往缸里码放洗净晾蔫的雪里蕻。
  每码一层翠绿的菜叶，就撒上一层粗粝的黄褐色盐粒，再用力地用手压实，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浓烈的咸腥气和野菜特有的清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飘散开来。
  “阿奶，你在做啥？”麦哥儿凑过去，吸了吸鼻子。
  “腌咸菜疙瘩！”陈婆子头也不抬，手上的力道又沉又稳，“等入了冬，配粥吃，香着呢！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仔细盐粒子崩着你眼睛！”
  麦哥儿撇撇嘴，目光又溜达到堂屋门口。林秀娘坐在门槛旁的光影里，身边放着针线笸箩。她手里拿着针线和那匹月白色的细棉布，正低着头，就着明亮的晨光，细细地缝制着新衣。
  针尖在布料间灵巧地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偶尔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抿到耳后，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暖暖的目光也安静地追随着母亲穿针引线的动作。那银亮的针尖，那细密的针脚，让她想起了昨天那件属于自己的嫩黄小袄诞生的过程。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如同温吞的米粥，缓缓熨贴着她小小的身体。
  院子另一角，陈大山正蹲在地上修补一张破旧的渔网。那张网不知用了多少年，麻线磨损得厉害，好几处都豁开了大口子。他黝黑粗糙的手指异常灵巧地捻着新的麻线，穿过网眼，打着结实的水手结，动作沉稳而专注。
  脚边散落着几根削好的细竹篾，是用来做新网梭的。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蒸腾起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麻线和鱼腥的气息。
  堂屋门槛内，陈老汉坐在他那把小马扎上。他佝偻着背，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指正灵活地翻飞着。
  几根青白柔韧的竹篾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间穿梭、弯曲、缠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个半成型的竹筐雏形稳稳地立在他脚边。
  他微低着头，额前深刻的皱纹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牵动，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指间的竹篾，偶尔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地扫过院子里劳作的每一个人。^x~k￠a~n?s*h?u¨w￠u/.·c^o`m^
  当那目光掠过屋檐下那个穿着嫩黄新衣、安静坐着的小小身影时，手上的动作会不易察觉地停顿那么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和难以言喻的、如同竹篾般柔韧的暖意。
  麦哥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腌菜太咸，缝衣太静，补网太闷，看爷爷编竹筐很是无聊。他百无聊赖地蹭回暖暖身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
  “没劲！真没劲！铁蛋他们肯定都去溪边摸鱼了！”
  暖暖看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听着他嘴里嘟囔的“摸鱼”，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院门口那条通向村后小溪的土路方向。
  就在这时，陈武阳肩上挎着他心爱的弹弓，腰后别着柴刀，手里还提溜着一个空瘪的旧麻袋，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爹！我进山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去看看昨儿下的套子！顺便再找找有没有新冒的菌子！”
  “嗯，”陈大山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手上的补网动作不停，“当心点，别往深了钻。”
  “知道啦！”陈武阳应着，脚步轻快，像头矫健的小豹子，几步就跨到了院门口。
  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的刹那，一首安静坐在草墩子上的暖暖，身体猛地一僵！一种极其强烈的、带着冰冷黏腻触感的“画面”碎片，如同一条猝不及防的毒蛇，猛地缠住了她的意识！
  阴暗潮湿的树丛深处，盘踞着一团粗壮的、布满暗褐色鳞片的“藤蔓”！那“藤蔓”在视线触及的瞬间猛地昂起狰狞的三角头颅，暗黄色的竖瞳冰冷无情，猩红的信子如同淬毒的火焰，“嘶嘶”地吞吐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仿佛穿透了时空，首冲鼻腔！
  “啊！”一声短促而充满恐惧的惊叫猛地从暖暖喉咙里挤出！她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像是被无形的毒牙咬中，猛地从草墩子上弹了起来！
  那只没受伤的小手死死地指向陈武阳即将踏出院门的背影，另一只裹着布条的手也下意识地抬起，指向他腰间别着的柴刀方向！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巨大的恐惧而收缩，小脸血色尽褪，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二……二……藤藤……咬……咬……刀！刀！”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鸟，又尖又利，瞬间划破了小院清晨的宁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陈婆子手里的雪里蕻“啪嗒”掉进盐缸里。
  林秀娘指尖的银针猛地扎偏，刺破了指腹，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陈大山捻着麻线的手指顿住，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女儿。
  陈老汉编竹筐的动作停住，浑浊的眼睛透过，沉沉地看向门口。
  麦哥儿更是吓得一个激灵，嘴里的狗尾巴草都掉了，猛地扭头看向暖暖，又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向门口一脸茫然的二哥。
  陈武阳一只脚己经踏出了院门，被暖暖这声凄厉的尖叫吓得猛地收回了脚，愕然转身：“咋……咋了暖宝？谁咬你？”他一脸懵懂，完全没反应过来。
  “藤藤！咬！”暖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指依旧死死地指着陈武阳腰间的柴刀，又指向门外山的方向，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而筛糠般抖动着，语无伦次地重复，“……二……刀！……藤藤……咬……怕！”
  林秀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顾不上指尖的刺痛，几步冲到暖暖身边，一把将剧烈颤抖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一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一边急切地看向陈武阳：
  “武阳！暖宝说‘藤藤咬’！是不是……是不是山里有蛇？她让你……带着刀，小心点？”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的猜测。
  “蛇？”陈武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柴刀柄。他常在山里跑，知道暖暖口中的“藤藤”很可能指的是蛇。
  “嘶……”陈大山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站起身。他常年打猎，对山中毒物的凶险再清楚不过。他几步走到陈武阳面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
  “武阳，听你妹妹的！把柴刀拔出来，拿在手里！走路看着点脚下，尤其是树丛、石头缝！用棍子先探探路！听见没？！”
  陈武阳被父亲和妹妹的反应弄得心头也绷紧了弦。他立刻抽出腰间的柴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紧紧握在手里，用力点头：“嗯！爹！我知道了！我小心！”
  “还有这个！”陈婆子不知何时己经从灶房里快步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旧布缝制的小小香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雄黄气味。她不由分说地把香囊塞进陈武阳手里，“系腰上！驱蛇的！给我仔细点！别毛毛躁躁的！”
  陈武阳接过香囊，紧紧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被母亲搂在怀里、依旧惊魂未定、小脸惨白的暖暖，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和莫名的责任。他用力吸了口气，对着暖暖的方向，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有点僵硬：
  “暖宝不怕！二哥有刀！还有阿奶的宝贝！看二哥去把那条坏‘藤藤’的老窝端了！”他挥了挥手中的柴刀，转身，这次脚步明显放缓了许多，警惕地左右扫视着，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谨慎，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土路上。
  小院里一时陷入了微妙的寂静。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暖暖紧绷的身体在林秀娘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拍抚下，一点点地松弛下来，只是那巨大的惊吓似乎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母亲怀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微微颤抖着。
  陈大山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苍白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后怕，更有一丝深沉的探究。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那张破渔网旁，重新坐了下来，拿起麻线和梭子。只是这一次，他捻线打结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沉、更慢了。
  陈婆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走回她的腌菜缸旁，嘴里低声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浑浊的眼睛看向暖暖时，那层敬畏和疼惜更浓了。
  麦哥儿还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暖暖被吓坏的样子，又看看二哥消失的方向。他想起暖暖指着墙角的小紫果，想起她指向荆棘丛里的紫玉莓……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惊奇、崇拜和一丝莫名责任感的情绪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翻涌。
  他蹭地一下爬起来，跑到暖暖身边，学着母亲的样子，伸出自己沾满泥巴的手，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暖暖裹着嫩黄新衣的小肩膀，声音难得地放轻放软：
  “暖宝不怕！坏‘藤藤’咬不到二哥！二哥可厉害了！一刀就能把它砍成两段！等二哥回来，让他把蛇胆挖出来给你玩！”他努力描述着想象中的“英勇”场面，试图驱散妹妹的恐惧。
  暖暖靠在母亲怀里，听着三哥笨拙却真诚的安慰，感受着他那只脏手落在肩上的、带着热度的分量。
  心头那巨大的恐惧冰壳，似乎被这笨拙的暖意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小脑袋，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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