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重回中枢
作者:鸢飞荠麦青    更新:2025-09-09 11:52
  当这个消息几经周折传递到陈小夏那里时,他正坐在秘书课那个阳光罕至的角落里,埋头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又一摞关于“皇帝”御用物资采购的报销单据。*求+书!帮! ^已_发′布_最/鑫-璋^劫/
  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随即被他若无其事地轻轻刮去。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计划成功的短暂庆幸,有对“老枪”同志行动力和夏伯贤决断的敬佩,有对佟仲恺这个因自身贪婪而被利用、最终惨死的牺牲品命运的无声叹息与一丝负罪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斗争极端残酷性的冰冷认知和必须继续隐藏身份、坚持下去的、如钢铁般的决绝。
  他抬起头,恰好遇上王课长从办公室另一头投来的、似乎比前几天略微缓和了一丝、却依旧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冰窖的寒意,似乎消退了一分,但远未解冻。陈小夏谦卑地、几不可察地向王课长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迅速重新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投入到那些枯燥的票据数字之中。
  脚下的冰层依然很薄,西下的监视并未完全撤去,但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地在这黑暗的冰面上行走,等待下一个时机,或者…制造下一个时机。
  为了尽快打破眼前的僵局,重新获得接近核心机密的机会,陈小夏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更大胆而冒险的计划。这个计划的枢纽,远在上海。
  他需要写一封信,一封写给周道海的私人信件。这封信的目的,并非真正寻求调回上海——那几乎不可能,也并非他的真实意图。
  这封信的真正读者,将是那些一定会拦截、检查他所有对外通信的监视者——王课长的人,或者特高课的人。
  在一个深夜,于秘书课那间嘈杂拥挤的大办公室里,他故意选择这里,而非相对私密的宿舍,以增加“被发现”的可能性,他佯装加班处理积压文件,等其他同僚都差不多离开后,才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叠印有暗纹的私人信纸——这信纸本身就是一个细微的信号,显示他对这次通信的重视。
  他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代入“林哲”此刻应有的心境:委屈、沮丧、不安、渴望回归熟悉的环境。落笔时,他的字迹显得比平时略显潦草,仿佛心绪不宁。
  “尊敬的周主任钧鉴:
  “暌违钧颜,倏忽经年。_兰\兰_雯_血` ¢免·废¨粤^犊\远羁北地,时切瞻依。每忆昔日在主任麾下聆训办事之时,虽公务繁忙,然主任教导提携,关怀备至,如沐春风,倍感温馨。此间岁月,实乃卑职此生所幸…”
  信的开头,是极尽恭敬的客套和怀念,极力渲染昔日在上海跟随周道海时的“美好时光”,与此刻的处境形成对比。
  接着,笔锋一转,情绪开始低落:
  “…自奉命北调以来,卑职时刻不敢忘主任栽培之恩,唯恐行事有差,玷污主任知人之明。故处处谨慎,事事争先,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蒙上司错爱,前段时日曾暂调至重要岗位帮忙,卑职更是竭尽驽钝,日夜匪懈,只求能有所表现,不负主任昔日教诲,亦为我南方同仁争光…”
  这里,他巧妙地提到了“暂调至重要岗位”,即吉冈办公室,并强调自己的“积极表现”。
  然后,便是计划的核心——诉苦与“失言”:
  “…然,世事难料,福祸相依。或许正因卑职过于急切想要做出成绩,行事或许略显张扬,反引致某些不必要的误解与猜忌。近日竟无端被调回原职,且周遭氛围陡变,疑云笼罩,冷眼相加。卑职自问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实感冤屈莫名,挫败至极,日夜难安…”
  “过于急切”、“略显张扬”、“反引致误解与猜忌”、“无端被调回”、“疑云笼罩”、“冷眼相加”、“冤屈莫名”、“挫败至极”——这些词汇,精准地描绘了一个努力表现却因“不懂人情世故”或“政治嗅觉迟钝”而遭排挤、被打压的年轻职员形象。这完美地契合了王课长乃至吉冈安首可能对他产生的“能力不足”或“行为不当”导致被退回的判断。
  最后,他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一个看似合乎情理的请求:
  “…北地苦寒,非止于天气,更在于人心。卑职孤身在此,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倍感孤立无援。长此以往,恐非善策。午夜梦回,愈发思念昔日于主任手下办事之安稳。主任向来爱惜旧部,念及卑职往日微劳,不知能否…能否于方便之时,略加援手,设法将卑职调回沪上?即便职位低微,亦胜于在此徒耗光阴,且担无谓之惊惧…”
  他表达了对“北地人心”的畏惧和渴望回归“安稳”的上海,甚至暗示职位高低不计较。这进一步坐实了他“遭受打击后心灰意冷、只求自保”的心态。′E.Z?暁^税/王′ \吾¨错?内*容`
  “此信虽为私函,然此间规矩甚严,对外通信诸多不便。卑职亦知此事难为,冒昧呈请,实因心中惶惑无依,唯有主任乃可信赖之长者也。言辞冒渎,伏乞钧察。
  “恭请钧安!
  “卑职 林哲 敬上 “康德X年X月X日于新京”
  他仔细检查了这封信,确保语气、用词完全符合“林哲”的身份和处境,那种委屈、惶恐、又带着一丝对老上级的依赖和冒昧求助的情绪跃然纸上。他故意没有用任何加密或隐蔽写法,就是一份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发点牢骚、寻求退路的私人信件。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几乎不可能真正寄到周道海手中。按照纪律,他所有的对外通信,尤其是发往关内的,必然会被王课长的人秘密检查。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第二天,他并没有通过官方渠道邮寄,而是故意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更“秘密”的方式——他趁着午休人少,假装随意地溜达到离帝宫较远的一个街边邮筒,做贼似的快速将信投入其中。他确信,这一系列鬼祟的举动,早己落在监视者的眼里。
  果然,在他投信后不到两个小时,那封厚厚的、写着周道海上海地址的信件,就己经被蒸汽小心翼翼地熏开封口,完整地摊开在了王课长的办公桌上。
  王课长戴着白手套,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着。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丝惯有的冷笑似乎加深了一些。
  “过于急切…引致误解…冤屈莫名…渴望调回上海…”他低声咀嚼着这些词,手指轻轻点着信纸。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这个林哲,果然是个志大才疏、不懂规矩、试图攀高枝却摔了跟头的蠢货。在吉冈将军那里,肯定是急于表现,犯了忌讳,或者露出了什么能力上的短板,引起了将军和山口主任的不满,才被灰溜溜地赶了回来。回来后,又因为挫败感和恐惧,像没头苍蝇一样,竟然想写信向过去的老上级求救?
  王课长几乎能想象到周道海收到这种信后会是什么反应——要么置之不理,要么最多敷衍一下,绝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小角色去得罪关东军方面。这封信,恰恰暴露了林哲的软弱、无能和不成熟。
  “看来,确实是高估他了。”王课长心中暗忖,“吉冈将军那边的怀疑,恐怕真是误会。他这样子,不像是有胆子、有能耐搞出那么大风波的人。”
  虽然固有的警惕性让他不会立刻完全解除对陈小夏的监视,但这封信无疑极大地削弱了他的怀疑。他将信重新封好,吩咐手下:“把信销毁吧。”
  而这封信的“副本”和王课长对其内容的解读,也很快通过某种渠道,汇总到了吉冈安首的耳中。吉冈安首听完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多余表示。
  但在他心中,对“林哲”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基本消散了。一个如此沉不住气、受了点委屈就只想逃回老地方的年轻人,确实不像是个能成事的潜伏者。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秘书课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琐碎枯燥的文件。陈小夏依旧扮演着那个沉默寡言、有些颓丧的小职员“林哲”,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种无形的压力正在缓慢减轻。王课长投向他的目光不再那么锐利如刀,同事间那种刻意的疏离感也淡化了些许。冰层,似乎在缓慢融化。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个平静无波的下午,秘书课的门被推开了。来的正是吉冈安首办公室的那个山口主任,依旧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办公室里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职员都下意识地挺首了腰板,低下头,仿佛生怕被注意到。王课长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迎了上去:“山口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吩咐打个电话就行。”
  山口主任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却首接越过了王课长,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那个正在埋头抄写文件的身影上。
  “林哲。”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办公室。
  陈小夏仿佛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惶恐,连忙放下笔站起身:“山口主任?”
  “收拾一下你的个人物品,”山口主任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即刻跟我回将军办公室报到。那边积压的文书工作太多,急需人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办公室里引起了无声的波澜。几个职员偷偷交换着惊讶的眼神。王课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意味附和道:“啊,是是是!林哲,还不快谢谢山口主任!将军阁下真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还肯再给你这个机会!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陈小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些许不安的复杂表情。他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谢谢山口主任!谢谢课长!卑职…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不敢再有任何疏忽!”
  他的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慌乱,匆忙地将桌面上不多的几件个人物品——那支旧钢笔、笔记本、茶杯——扫进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仿佛生怕对方反悔一样。
  王课长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深处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在他看来,这或许并非是吉冈将军多么看重林哲,而更像是那边确实忙不过来,又或者是觉得经过这番敲打,这个蠢笨的家伙能更老实听话一些。
  陈小夏背着帆布包,跟在山口主任身后,再次走出了秘书课的门。这一次,背后那些目光复杂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或许还有一丝同情。
  再次走在通往吉冈安首办公室的那条铺着厚地毯的冰冷走廊上,陈小夏的心情与上一次被“退回”时截然不同。但他的表情依旧控制得很好,低着头,一副谦卑谨慎、心有余悸的模样。
  山口主任在一扇熟悉的门前停下,推开门。里面还是那股混合着皮革、旧纸、烟草和权力的特殊气味。几个熟悉的文书职员正埋首案牍,听到门响,有人抬起头,看到是陈小夏,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
  “你的位置还在那里。”山口主任指了指原来那个靠墙的、相对偏僻的座位,“尽快熟悉积压的工作。将军阁下要求所有文件必须处理得及时、准确,不容有失。”
  “是!卑职明白!”陈小夏恭敬地回答,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立刻打开帆布包,拿出钢笔和笔记本,摆出一副立刻就要投入工作的姿态。
  山口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陈小夏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间办公室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知道,自己虽然回来了,但绝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他可能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吉冈安首的疑心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暂时引导和压制了。任何一丝微小的差错,都可能重新引爆所有怀疑。
  但他回来了。这就意味着机会。意味着他有可能再次接触到那些有价值的情报,能够继续履行他那真正艰巨而伟大的使命。
  他翻开第一份等待处理的文件,那是一份关于边境地区物资调配的普通报告。他拿起笔,目光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这些枯燥的文字和数据之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的浪潮正在汹涌澎湃。冰层己经破开一道缝隙,他这枚曾被拆卸下来的零件,又重新被安装回了那台高速运转、精密致命的机器上。
  更大的危险,也伴随着更大的机会,一同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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