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驻云飞
作者:阿堵    更新:2021-11-25 16:19
  海怀山陪着丹青在乾城住了差不多整整一年。
  当然,除了替宝贝外甥调理身体,神医也没闲着,时不时出门转一转。看不见的成果且不提,看得见的成果是,在雍州境内增开了好几处“素颜堂”分号。
  江家驻京人员早已回转,海西棠就陪着水墨待在京城。他不愿进宫谋职,又懒得打理生意,直接在銎阳最大的药铺“盛和堂”挂个名当坐堂郎中,其余时间全用来陪情人,堪称江家的专职大夫和上门女婿。
  可惜好景不长,朝廷开始贯彻执行当初对蜀州少数民族“四利”的承诺,其中有一条就是“传医术”。瘦金一封信来,水墨一句话,就把西棠公子发配西南蛮荒之地去了。还是江自修体恤年轻人,没过多久,就让水墨去益郡重建蜀州分号,免得相思积怨。瘦金如今是钳耳的全职贤内助,娘家的事可是指望不上他了。
  丹青这一年乖乖待在师傅身边,承欢膝下。
  本来呢,自从听了鹤哥、生宣、玉版对异域风情的生动描述,又看了他们带回来的一些画卷织物、金银雕刻,丹青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过完年,这三人返回西北的时候,恨不得立马跟着他们一起走。舅舅、东家、师傅、师兄一齐板脸,才叫他打消念头。
  生宣安慰他说:“我们这次回去,先到凉州筹备开设分号的事情,一年半载不见得会出关,你跟着也没意思。等你身子全好了,我带你去最好玩的地方。”说着,露出一个古怪的得意表情,“也让你认识认识与众不同的域外美女。”
  鹤哥叫道:“你个不厚道的,死活不让我们说,现在自己忍不住了吧?——丹青啊,你生宣师兄只怕要入赘他邦,往后想多见几面,可就难啰。”
  “哼,我堂堂中土上国,青年才俊,自然只有把异域美女带回来的份。”生宣扬眉傲立。
  送走这三人,丹青忝着脸把各人手里得到的域外礼品全部讨来,摆在自己房间,眼观手摹,描样子,画草稿,几乎废寝忘食。气得海怀山在他饭里下安眠药,迷翻拉倒。
  王梓园自不必说,张开、林下、胡不归三个老头子对这个弟子简直喜欢得了不得。先前罗纹在乾城作陪,已经叫他们老怀大慰。但是,罗纹虽然乖巧勤奋,哪里比得上这一个——天资奇高,百变精灵,还肯耐着性子哄老人家开心,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啊。
  张开林下二人对丹青早有授业之恩,胡不归却是首次相见,忙不迭的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掏了出来。教丹青这样的弟子,最大的乐趣在于教学相长。四个老头子竟有种被丹青激出了艺术生命第二春的感觉。几个人一商量,立德立功,何如立言?藏之名山,传之子孙,名留青史,千古不朽。
  于是决定写书。
  锦夏朝洪正二年,在乾城江家老宅,四个老头子一个年轻人,费时半年写出来的这本书,由江家史上最杰出的两代弟子联手合作,成就了整个大夏国临仿业的历史最高峰。尽管后世几经厄运,此书变得残破不堪,分散几处,仍然给后人留下了无比宝贵的精神财富。
  人老心不老的王梓园,将这本书命名为《熔情补天宝鉴》。
  洪正三年正月。
  海怀山决定回山清静一段时间。丹青一路相送,直接把舅舅送到了试笔山。
  帮着抄了半个月药方医书,继续南下,入蜀去看望水墨和瘦金。同时正式拜访了当年冒险援手救了自己的洪娥姐姐。
  姐弟相见,唏嘘不已。
  洪娥比丹青年长近十岁,对家族的事情比他清楚得多。说起前朝时期昆阳洪氏的辉煌,族中子弟,实属玉树芝兰,堪比金枝玉叶,如今竟凋零至此。不禁垂泪。
  “你可知道,听说……你家本是嫡出,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被削了名分,沦为旁支……”
  丹青淡淡一笑。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些虚幻的往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姐姐如今过得好不好?”
  “不能说不好。”
  ——夏寒山痴心不改,洪娥却不愿嫁入夏家做妾。夏老板承诺只等家中多病的老婆一死,立刻娶她过门。这一拖,就是六七年。
  在“漱秋斋”待了没两天,丹青就迫不及待的跟着钳耳派来接他的人,往传说中的人间仙境赤理山、夕照湖奔去。
  蜀州奇丽风光,丹青幼时已有领略,此番深入西南,山川之雄奇壮丽,妩媚多姿,实乃生平未见。矿石物种,只觉新鲜奇异,美丽可爱,竟然十之八九叫不出名字。丹青好比闯进了一个全新的宝库,眼睛、耳朵压根儿不够使唤,天天在山里转悠,后头跟着钳耳派给他的向导和保镖,捧着笔墨纸砚,以供他随时挥毫落墨。
  一直待到六月,雨季快要来临,路上将越来越难走,丹青才依依不舍的告别瘦金和钳耳,回到益郡。
  尽管这两年朝廷往西南深处修了不少道路,但是因为地势过于险峻,速度始终快不起来。而且技术上的难题也非常大,几乎不停的有人因为修路丧命。为此,工部一再招募技术人员参与修路,又屡次抬高死伤工人的抚恤金额,新任工部尚书李旭大人更是几度亲自赴蜀坐镇指挥。
  丹青听着护送自己的西羌小伙子讲述这些事,心中泛起一种充满了悲悯之情的欣慰。对远在銎阳永嘉殿中的那个人,疯狂思念起来。
  他——就算是喜欢做,擅长做的事,要做到最好,也一定很辛苦吧。
  替水墨师兄裱了几幅字画,又把“漱秋斋”这两年搜罗的两幅佳品临出来,却收到蓝家送来的信:蓝爷爷勒令丹青去楚州过中秋节。
  自六月起,西蜀霖雨连绵,三月不绝。
  雨季开始后,修路一事暂时停工,预备仲秋继续。李旭眼看着天时不对,雨水比往年来得多,来得长,七月底了,还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立刻快马急奏承安,准备应对洪水。
  八月,练江暴涨。
  蜀州境内问题并不大,但是到了接近楚州的天门峡,各支流在此汇成练江主干,水势一下子增长数倍。偏偏天门峡险窄陡峭,哪怕是枯水季节,水流至此,也有排山倒海之势,如今挟漫天洪流而来,被两边峭壁这么一挤——天灾加上天险,楚州危矣。
  承安长驻蜀州十几年,马上明白了李旭的意思。
  不是防洪抗洪,是应对洪水。这样的情形,非人力可以对抗。朝廷只能及早动手,将损失降到最低。
  三月霖雨,如此恶劣的天时,已是百年未遇。上一次,恰好发生在前朝末年割据动荡之时,从楚州到越州,沿江大小城池村庄尽没。大水过后,尸横遍野,瘟疫流行,有些地方,人烟绝迹近二十年。
  承安拿出即位以来前所未有的魄力,不顾一切独断专行:楚州全境抢运秋粮,转移居民,选定五处最接近天门峡而又地势低、有湖泊的地方,提前决城,预备放水分流,其他地方,严防死守。东南下半年已收税银马上提前从陆路加紧送往京城,一部分直接送到楚州,用于安置移民。
  圣旨一下,温县、清潭县、考城、虞城、德安郡五个准备决城放水的地方顿时哭声震天。好在朝廷大把银子派下来,又有定远将军张與带着楚州驻军亲自压阵,总算在洪水到来前夕一户一户全部撤走了。
  八月二十,皇帝亲临天门峡。上游的雨还没有停,水位正在不断上涨。
  “顶多再有三天,东边的堤岸就保不住了。即使现在雨停了,也无济于事。”李旭神色凝重。
  “已成定局的事,不必多想。咱们商量商量洪水过后怎么办吧。”淹掉五座城池,迁移几百万民众,国库的银子哗哗往外流,比洪水还狠,把贺焱肉疼得不行。
  皇帝行帐设在天门峡东北地势最高的封兰山。众人决定暂歇一晚。南岸是去不了了,明日把北边三个即将被淹没的地方视察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就要撤退。
  承安正在灯下静思,就见赵良忽然进来:“陛下……”说着把身子一让,后边一个人两只眼睛亮晶晶火辣辣的瞅着自己。
  “丹青!”几乎不能相信,“丹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良立即退出去了。承安一把抱住日思夜想的人——两年了啊。竟然也挺过来了。
  丹青并不答话,回抱住他,闭了眼,把唇贴上去。
  这一个积攒了无数相思的吻,叫人魂都化了。
  好半天,承安才想起来追问:“现在这么危险,你怎么会在这里?”
  丹青跳起来:“看你,害我差点忘了。你能不能给我几个人,帮忙抢点东西。要快!”
  真是久别重逢的无厘头对话。承安顾不上回味,先把缘由追问清楚。
  考城这个地方,历来被认为风水绝佳。城郊宝镜湖,俗称“天眼”。前朝荆楚自治,楚州势力最大的豪强世族傅家,就把墓园定在这里。此事人人皆知,墓园的具体位置和入口却直到半年前才被蓝家探出来。
  “傅问津此人曾经权势滔天,又酷爱风雅。我们猜着,他墓穴里头至少有三十幅以上不可估价的珍品绘画法书。现在墓门已经松动,洪水一来,金银玉器泡一泡无所谓,这些字画可就保不住了。”丹青急道。
  原来是找皇帝要人去盗墓。
  “你们多久能完成?”
  “也就一两天吧。”
  承安想一想:“人我给你,但是你自己留下。”
  “不行!”丹青放软语气,“有些事,必须我到才行,否则白救了。”
  “考城不出三天就会淹没,你想吓死我么?”
  “承安。”丹青抱紧他,“相信我。只有我在场,才能以最快速度把这事做完,大家就都安全了。人命和这些字画,一样宝贵。”
  “相信我。你做好你要做的事。我也会做好我要做的事。”临出门,又回头一笑:“这事一了,我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