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殿内几乎凝固的沉重与压抑。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御案上，散乱地摊放着几份刚刚由司礼监呈上的、墨迹似乎都带着硝烟味的急报。
  一份来自福建巡抚密奏：“郑芝龙遣使赴登莱，正式签署和议，承认登莱对琉球之辖制，开放长崎等口岸予登莱商船…”
  一份来自琉球方向：“登莱总督府已于琉球那霸正式开衙设府，驻军移民，开采硫磺…”
  最后一份，则如同晴天霹雳，来自江南织造密探：“登莱总兵林风，率巨舰炮轰长崎、平户，九州诸藩震恐，萨摩、肥前等强藩相继签署臣服条约，割地赔款！倭国金银、硫磺正源源不断运往登莱！”
  “砰！”崇祯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反了！都反了！”崇祯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利，“郑芝龙！海上枭雄，竟向那林风小儿低头！琉球，弹丸之地也就罢了！倭国！堂堂日本，竟被其炮舰叩关，割地赔款，俯首称臣？！他林风想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暖阁内，内阁首辅张至法、次辅钱士升、兵部尚书杨昌嗣、户部尚书傅淑训，兵部侍郎周瑞樟等几位重臣垂手肃立，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皇帝那滔天的怒火和字里行间对林风那无法掩饰的深深忌惮，让他们脊背发凉。
  “说话啊！”崇祯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臣，声音如同刮骨的寒风，“都哑巴了？！林风坐拥登莱三府，手握盐、玻璃巨利，工坊林立，兵精粮足！如今更慑服郑芝龙，吞琉球，压倭国！其势已成！假以时日，其祸必烈于建虏流寇！尔等食君之禄，难道就无半点良策为君分忧？！”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林风崛起之速，势头之猛，手段之狠辣，早已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与之硬碰？登莱兵锋正盛，水师新败郑家、压服日本，威震东亚！朝廷拿什么去碰？九边精锐深陷辽东和剿寇泥潭，国库空虚得能跑老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须发皆白、老谋深算的兵部侍郎周瑞樟，缓缓抬起了眼皮。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林风跋扈，其势已成，确为心腹大患。然则，此时若以朝廷之力强行弹压，一则师出无名，恐寒天下将士之心，反逼其速反；二则…登莱兵锋正锐，胜负难料，一旦开启战端，辽东建虏、中原流寇必趁虚而入，届时国事危矣！”
  崇祯烦躁地一挥手：“那依周卿之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林风坐大，终成尾大不掉之势？！坐视他成为第二个…不，比郑芝龙、比那些藩镇更可怕的祸患？！”
  “老臣不敢。”周瑞樟深深一躬，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老臣以为，对付林风此等枭雄，当以‘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策为上！既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又可使其自耗实力，甚至…玉石俱焚！”
  “哦？”崇祯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周卿速速道来！”
  周瑞樟捋了捋胡须，成竹在胸：“陛下可知，辽东有一岛，名曰皮岛？”
  “皮岛？”崇祯皱眉，“沈世魁困守之地？孤悬海外，直面建虏，已成鸡肋。”
  “正是此岛！”周瑞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皮岛虽小，却卡在辽东建虏与朝鲜之间，犹如插入建虏后背的一颗钉子！然守之极难，耗费巨大，朝廷早已无力支应。沈世魁残部缺粮少械，朝不保夕，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建虏水师何洛会部，正虎视眈眈，封锁海路，劫掠商旅，亦是我朝海疆之患。”
  他顿了顿，看向崇祯，一字一句道：“陛下何不下一道恩旨？擢升林风，加其‘总督登莱、皮岛等处海防军务’之衔！明令将皮岛及辽南诸岛防务，悉数划归其管辖！命其‘整饬军备，固守海疆，相机出击，戮力剿虏’！”
  崇祯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他瞬间明白了周瑞樟的毒计！
  周瑞樟继续道：“此乃一石数鸟之策！”
  “其一，名正言顺！陛下委以重任，加官进爵，彰显天恩浩荡，林风纵有万般不愿，明面上亦难推辞！若推辞，便是抗旨，便是心怀异志，朝廷日后处置，便占了大义名分！”
  “其二，驱虎吞狼！皮岛直面建虏重兵，乃四战死地！林风欲守皮岛，必与何洛会水师、佟图赖步卒血战！无论胜败，其登莱精锐必遭重创！此乃以建虏之刀，削林风之锋！”
  “其三，消耗其力！守孤岛，需源源不断投入兵员、粮饷、军械！朝廷只需给个空头衔，不费一兵一卒，一钱一粮！坐视林风将登莱之财帛、倭国之赔款，尽数填入皮岛这个无底洞！”
  “其四，埋下祸根！即便林风侥幸站稳脚跟，其势力深入辽东，与建虏结下死仇，亦必成建虏首要打击目标！两虎相争，朝廷坐收渔利！”
  崇祯听得心潮澎湃，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妙！妙计！周爱卿真乃朕之子房！” 但他随即又想到什么，眉头微蹙：“只是…林风狡诈，未必看不透此计。若他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或敷衍了事，朝廷岂非奈何他不得？”
  “陛下圣虑周全。”周瑞樟早有准备，阴冷一笑，“故需双管齐下，再套上一重枷锁！”
  “臣闻林风之平妻赵氏，其父赵弘毅，刚升任大理寺少卿，素以清正自许，忠君体国。陛下可破格擢升赵弘毅为登莱按察使兼任登莱兵备道！”
  “按察使兼任兵备道？！”崇祯眼睛一亮。
  “正是！”周瑞樟点头，“兵备道职司监察军务、协理粮饷、弹压地方！名义上在总兵之下，实乃朝廷之耳目喉舌！让赵弘毅去登莱，以其岳父之尊，行监察之实！林风行事，必多掣肘！且赵弘毅为人方正，忠君之心可鉴，其奏报必为陛下洞悉登莱虚实之明镜！”
  “再者，”周瑞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刻骨的寒意，“赵弘毅膝下尚有二子，皆在京师。陛下可特旨，擢升此二人为‘御前行走’，侍奉君前。此乃莫大荣宠！然其子留京，实为质子！赵弘毅在登莱，投鼠忌器，必不敢不竭尽心力为陛下效命！林风若有不轨，亦需掂量其岳父、妻弟之性命！”
  “御前行走…质子…好！好一个质子！” 崇祯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帝王的冷酷与算计，“周爱卿此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将赵氏一门，尽化为朕之棋子！林风纵有通天之能，有此双重枷锁在身，亦如困兽！”
  他霍然起身，眼中闪烁着亢奋与狠厉的光芒：
  “传旨！”
  “加封登莱总兵林风，总督登莱、皮岛等处海防军务，兼理粮饷！辽南皮岛及沿海诸岛防务，悉归其节制！令其克日整军，固守海疆，相机出击，不得有误！”
  “擢升大理寺少卿赵弘毅，为登莱按察使兼任登莱兵备道！即日赴任！”
  “特旨，赵弘毅之子赵明远、赵明达，才具敏达，忠勤可嘉，着即擢为御前行走，随侍朕躬左右！”
  “另，司礼监秉笔高起潜，持朕手谕及恩旨，亲赴登莱宣诏！并…催缴登莱玻璃工坊，应分润朝廷之红利！朝廷用度艰难，着其速速解送京师！”
  崇祯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仿佛已经看到林风在皮岛与清军血战损兵折将、被岳父掣肘、又被巨额军费拖垮的狼狈景象。他负手踱到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算计的弧度。
  “林风…朕倒要看看，你那里不是水泼不进吗？这回看看你这头猛虎，能否挣脱朕亲手为你打造的枷锁！皮岛…便是你的试金石，也是…你的葬身之地！” 暖阁内的重臣们，看着皇帝那阴鸷的背影，无不感到一阵寒意刺骨。一场以皮岛为棋局、以亲情为枷锁、以国运为赌注的凶险博弈，就此拉开序幕。而远在登莱的林风，尚不知晓，一张由帝王心术编织的、混合着“恩赏”与“毒药”的大网，已向他当头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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