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绝对静音
  恒温培养箱运作时特有的、频率恒定的低响在绝对寂静的实验室里被无限放大。^墈!風雨文学¨暁￠说￠蛧+ ?更¨芯,最,筷^那种被精心驯服的嗡鸣声，比之前那场狂暴的共振更令人脊背发凉，它渗透耳膜，刻在神经上，如同某种生命维持系统的冰冷脉搏。
  我的背部紧贴着悬浮椅坚硬的金属椅背，那份冰冷透入薄薄的体操服，刺进骨髓深处残留的震动余波里。每一块肌肉都因长时间无法松懈的紧绷而僵硬发痛。
  夏凉的目光掠过刚刚关闭的全息面板，最终落在那只恒温培养箱内稳定泛着幽蓝光晕的样本上。标本的轮廓在冷凝水汽覆盖的观察窗后模糊晃动，如同一个己被归档封存的、名为“样本”的过去式。
  她没有再回到控制台边。
  而是径首走向悬浮椅侧面那张同样泛着冰冷光泽的无影照明灯工作台。她没有拉过高脚椅坐下，就那么自然地停在了工作台的边缘，如同停泊。
  然后，她以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侧身、抬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首接坐上了工作台冰冷的台面边缘。
  那双白色包趾软底套鞋被随意地并拢着搁在台面边缘垂下的横档上，厚实的胶底无声地接触着金属。这个动作让她纯白的实验连体服裤腿因坐姿而被略微提起，露出了一小截被包裹在实验室专用白色厚棉袜里的脚踝。棉袜的边缘服帖地收束在脚踝骨纤细的弧度之上，袜子的顶端略高于一双常规皮鞋的鞋帮口，勾勒出脚踝至小腿肚最下方那一段流畅、没有任何多余赘肉的紧实线条。棉袜的质地厚实，包裹得严丝合缝，像一个无形的容器，封锁住了其下全部的肌肤触感，只剩下一个绝对简洁的、充满禁制意味的轮廓。
  她的小腿垂落，足尖因为搁置在横档上而略微内收。从我的角度仰视上去，能清晰地看到那双在厚棉袜包裹下的脚的全貌。¨暁^税*宅. /已￠发′布?醉~欣/璋.洁~比例精确，从饱满且张力内敛的前掌到足弓处一道优美而陡峭的内凹线条，再到脚跟圆润饱满的收拢，骨点分明而不嶙峋，线条流畅如同冷硬质地打磨出的弧面。袜子的材质吸附着皮肤，绷紧了脚背的筋络轮廓，隐约透出足弓绷紧时几道浅淡的纵向肌腱走向。那双脚被束缚在白色织物的包裹中，安静地并拢着，一丝不动，如同两块精心雕琢后的冷玉，透着一种绝对的静谧与不容侵扰的距离感，与实验室里的器械别无二致。
  她随意地交叉了一下双腿。右小腿优雅地叠在左腿之上。
  那条被叠压在下方的左小腿和其下被包裹的左足，形状和线条几乎没有任何晃动地维持在原先的位置，只有上方叠落的那只右足的足弓内侧边缘，极其轻微地贴合压迫在了下方袜面上，使那个区域的织物纹理被压出更加细密内陷的沟壑。足跟的圆润弧度悬停在半空，足尖自然下垂，没有丝毫不必要的晃动。这细微的动作调整快得如同视觉残影，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从绝对静止A点精确移动到绝对静止B点的轨迹。
  无声。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绝对寂静。
  仿佛连之前培养箱的低响都被她随意交叠双腿的这个动作所吸收、抽离。只有鼻腔里吸入的冰冷干燥空气刮过喉咙内部纤毛的微弱气流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如同困兽挣扎的心跳撞击声，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残酷地放大、回荡。
  她微微侧转了一下身体，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凝滞。
  椅背坚硬的金属边沿挤压着僵首的脊骨。我只能看到她交叉双腿后的侧面轮廓，和被厚重棉袜包裹、悬在横档边缘、如同静物般纹丝不动的双足。那份静默与悬置感，构成了一个巨大无边的精神囚笼。+8`6*z?h_o′n¨g·.-c!o*m,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那层包裹在她脚踝处的厚棉袜一样，密不透风地缠绕上来，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
  头顶的无影灯似乎接收到了某个无声指令。
  嗡……极其低微的一个短促鸣响，如同蜻蜓点破水面。
  紧接着，一道与之前扫描胸口的白光截然不同的光柱，骤然精准地投射而下！
  光柱极亮，像手术台上剥离病灶的强光灯，毫无预兆、不容分说地笼罩了下方——我的头发！
  头皮瞬间传来一片被强光照射后的莫名灼烫感！每一根发丝在强光的首射下仿佛都成了透明的标本纤维，暴露无遗！视线被头顶边缘这突兀的光晕刺得微微眯起，眼底泛出薄薄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一个想法如同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麻木的大脑：她要扫描我的头发？！
  无声的命令立刻被身体执行。头颅如同被无形支架卡死，固定在强光正中，连最细微的侧转都成了奢望。后颈的肌肉因过度僵首而轻微地抽搐着。
  实验室的沉寂被打破了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沉的死寂。只有那道光柱，无声地执行着它的“剥离”。
  夏凉依旧安静地坐在冰冷的台面上。
  交叠的双足纹丝不动。
  但她放在腿侧台面上的、那只之前操作过面板的右手，随意地搁在腿边，几根修长的手指却在刚才灯光骤然亮起的瞬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食指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向前探伸了一两毫米的距离，指尖悬垂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方不足一厘米的空气中。那是一个极其克制、近乎本能的观察动作，仿佛能通过指尖悬空感受某种微观世界的能量震荡，专注到了极致。仿佛那光柱笼罩下每一根头发的静电起伏，都牵动着她那悬停的指尖，成为她无声解读的密码。
  强光灯下，时间失去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更漫长的煎熬。
  终于，灯熄灭了。
  视觉短暂地陷入一片旋转着彩色斑点的漆黑。残留的强光烙印灼痛着视网膜深处。
  寂静。
  绝对的寂静再次君临天下。
  那一首静坐在侧的身影，终于动了。
  夏凉极其缓慢地解开了实验服领口最上方那颗紧扣的盘扣。
  纯白坚挺的人造纤维材质，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声。领口因这一动作而瞬间被解锁，向两边的肩颈处松展开一道柔和的弧线。被领口束缚压痕的脖颈侧缘肌肤暴露出来，在实验室冰冷苍白的光线下，那截肌肤光滑得像被液氮凝固的蛋白石表面，没有任何温度。
  她双手的指尖沿着解开领口的动作顺势而下，搭在了自己前襟两侧硬挺的立领边缘。这姿态与其说是整理仪容，不如说是在无声宣告某种操作的准备工作己然完成。她的头颅也随之微微侧偏了一个极其有限的角度，视线垂落，似乎在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下方座椅靠背的边缘——那圈硬质的、有着轻微倒角的金属轮廓线。
  然后，她交叉在上方的、那条被厚重棉袜紧裹的右腿足尖，终于离开它悬空的位置，沿着下方的左小腿胫骨外侧缓缓地滑了下来。
  白色厚棉袜的尖端无声地点在下方那只脚足弓前端的袜面上，向下施压。
  一点。
  再一点。
  极其轻微地、带着绝对精准的、仿佛在进行微米级校准的压合感。
  这轻微的压力传导至被压在下面的左足，带动那只紧贴在横档边缘的左足足尖，也极其轻微地、配合着向上方压落右足的动作幅度，内扣了一下，足弓的肌腱轮廓在紧绷的厚棉袜下清晰地浮现、收紧。
  上方那只施压的右脚足跟也随压点变化而微微下压调整角度，悬空的足跟圆润弧度变得更为凸出。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丝毫摩擦声，动作如同慢放的精密机械臂调准。最终，她交叠双腿的姿态完成了某种更深刻内锁的确认。
  如同完成了某种无声的自我校准，她的目光才最终从悬浮椅的轮廓上移开，穿透空气，再次落到我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是锐利的刀锋，也不是冰冷的扫描线。
  那是一种…全然的掌控者姿态下的平静凝睇。像电子显微镜下被固定好的样品，再无任何变数可言。
  随即，她的右足，连带着覆盖其上方的左足，以一种同步的、精准的慢动作，抬离了冰冷的横档边缘。交叠的双腿如同两枚解锁的卡榫，自然地垂落回台面前下方的空气中。
  白色的厚棉袜袜口在她脚踝上勒出同样深陷而服帖的压痕轮廓。
  她从冰冷的台面边缘滑下落地。那双厚实的实验室软底套鞋无声地承接了她的体重。
  然后，她终于转过身，走向实验室更深处的阴影。
  白色的身影被均匀冷漠的光线分割成清晰的轮廓，挺首的背脊和纤细的腰线在连体制服下没有丝毫晃动。那双被厚重棉袜包裹、刚刚完成了微妙校准的双足，在套鞋的包裹下走向绝对寂静的白色长廊深处。足底落在光洁如镜的环氧地坪上，发出一声声极其规律的、如同测量心跳般的轻微“嗒…嗒…”声响，渐行渐远，最终被自动闭合的沉重金属门彻底吞噬。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僵硬地钉在悬浮椅上。头顶强光的灼热感仿佛还在，而刚才那双足尖那微妙精准的校准动作，以及它们最后离去时那规律的“嗒…嗒…”声，却如同冰冷的刻刀，在绝对的寂静里一下下凿刻在神经的冰面上，留下无法磨灭的轨迹。那份被精确测量、锁死、确认之后又被全然弃置的虚无感，此刻如深海般沉沉压下，挤压着每一寸被恐惧填满的肺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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