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姜糖的余烬
  甜腻到令人窒息的姜糖味混杂着胃液的酸腐气，如同粘稠的沥青，死死糊在了狭窄的后巷空气里。*看~书?君` .嶵′鑫￠璋\节_更\辛?筷?喉咙深处是滚过铁刷般的灼痛，每一次喘息都撕扯着破败不堪的黏膜。林筱雅塞过来的那块昂贵真丝手帕，吸饱了廉价刺鼻的消毒凝胶，带着冰冷湿滑的怪异触感，紧贴在浸透冷汗的胸口布料上。
  “擦……擦啊！”林筱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强撑的急促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只是尾音里那点细微的颤抖暴露了惊魂未定。她半蹲在我身边，湿漉漉的手指攥得死紧，裙角沾着污黑的水渍，昂贵的皮包随意地丢在几步外，翻开的包口像张惊愕的嘴。
  我扯下那块滑腻的真丝帕，胡乱抹过下颌——那里还残留着杯沿硬抵出的红痕和被冰冷指腹掐出的几道泛白淤青。帕子上廉价的草莓味消毒水气味混杂着真丝特有的冰凉细腻，沾在破掉嘴角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荒谬而刺激的触感。
  “嘶……”扯动的痛楚让我吸了口凉气。
  “笨……笨死你得了！擦都不会擦！” 林筱雅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刚才那点强装的“凶悍”有点绷不住，脸上嫌弃与一种莫名的焦急混杂，伸手就想夺过手帕亲自上手。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真丝上的污渍和消毒液时，她又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本能的厌恶，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懊恼和对自己这种反应的愤怒。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声嘀咕，“破帕子不要了！脏死了！”
  她撇开脸，视线投向巷口夏凉消失的方向，那片光亮仿佛也带着某种灼人的气息。/精*武\小,税-徃+ ~首?发-林筱雅抱着膝盖，身体还残留着一点紧绷。她沉默了几秒，浅棕色的发丝黏在微汗的额角，声音低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完全无法理解的困惑：
  “她……她刚才灌你东西……那个样子……”她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夏凉掐人下颌的动作，指尖在空中僵首地点了点，随即觉得不妥，飞快收回，“……你看到她的眼神了吗？死死的，冷得像冰窖底下的石头……看着你喝药，但又像是……像是在努力隔着十米远看你？” 她困惑地歪了歪头，“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让你喝完赶快死掉，还是怕你剩一口浪费了她的‘宝贝姜糖水’……” 她顿了顿，嘴角撇起一个刻薄又后怕的弧度，“还有她搓手的样子！啧啧啧，抹消毒胶那股狠劲儿！恨不得搓掉一层皮！就好像……好像刚才掐你下巴的时候，指头沾上的不是汗水，是刚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金子似的！又恶心又……又怪得吓人！”
  我靠墙坐着，没力气回应。喉咙灼痛得几乎要冒烟，胃里还在翻搅，右臂上厚厚的强力消毒凝胶持续散发着冰凉灼烧的刺痛。林筱雅的刻薄抱怨，像单调的背景噪音。巷子角落，那卷被丢弃的白绷带吸饱了污水，软塌塌地摊着。
  时间在姜糖余味和粘稠的寂静里流淌。
  嗡嗡……
  那种折磨人的骨头深处的嗡鸣，似乎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肌肉筋络被反复蹂躏后的钝痛，如同散架的木偶。然而，就在这倦怠的麻木感蔓延开来时——
  一种极其微弱的感觉，在左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悄然浮现。~珊_叶?屋_ +醉_欣!蟑/节·更`鑫?哙/
  不是之前的刺痒。
  而是一种……微麻？伴随着极其细密的、若有若无的……针扎感？
  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隔着皮肤在一下下、轻轻地、试探性地刺入？
  不是很痛，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异常地诡异！
  是那强力消毒凝胶造成的神经损伤后遗症？还是……？
  心猛地一沉，我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死死压住了那个位置！
  用力！仿佛要将那皮下深处蔓延的诡异冰针刺感强行摁下去！
  “喂？你怎么了？”林筱雅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动作和瞬间变化的紧绷状态，脸上那些情绪立刻被紧张替代，凑近了一点，“是不是……是不是她给你灌的东西有毒？还是手臂又疼厉害了？” 她急切地问着，目光在我紧紧捂住的左臂和右臂伤口之间紧张地来回扫视。刚才那股帮倒忙的冲动似乎又被点着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又想做点什么，但又硬生生忍住，脸上满是纠结。
  就在这时！
  巷口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猛地一晃！
  光线被一个骤然闯入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强硬分割开！
  夏凉！
  她竟然再次出现在巷口！
  逆着光，她整个人仿佛刚从外面的明亮中强行坠入这片污浊的晦暗，动作带着一种突兀的、不容置疑的急迫。黑裙的裙摆甚至还未完全垂落静止，高跟鞋在地面敲出一个略重的“哒”声后才站稳！她原本一丝不乱的发鬓间，几缕乌黑的发丝挣脱了发卡的束缚，细碎地垂落在光洁的额角——这在她身上简首是不可能出现的失误！
  她的气息……第一次……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起伏？虽然极其细微，但那平坦的胸口微微起伏的轮廓，在逆光中异常清晰！
  她手里赫然拿着——
  一个硬质的、全新的、白色不透明的便携医药急救包！
  盒子很大，明显是刚在附近药店或便利店购入的。塑料封膜甚至还没撕开！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巷内！像两支寒冰淬成的长矛，精准地钉在——
  林筱雅几乎碰到我手臂的那只手！
  以及我死死捂住左臂内侧的、那只过于用力而指骨泛白的左手！
  林筱雅浑身一僵！如同被冰锥穿透！刚才所有的动作和表情瞬间冻结！那只悬在半空、准备帮忙的手，触电般缩回怀里！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张，被那双突如其来的冰寒目光钉在原地，只剩惊骇！
  夏凉的目光在我死死捂住的手臂处飞快地扫过，在那只过于用力以至于微微颤抖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深黑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落在林筱雅僵住的身体和惊恐的脸上。
  瞬间！
  一股远比前两次更暴烈、更失控、更像是某种底线被粗暴踩踏后喷发而出的冰寒怒意，如同实质性的暴风雪中心骤然降临！那股冷冽的草药和消毒水气息瞬间被点燃，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强大威胁的、冰冷的焚烧感！
  林筱雅在这足以冻结骨髓的视线下，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颤抖起来！她几乎要跌坐在地！刚才所有刻薄的勇气灰飞烟灭，只剩赤裸裸的、面对绝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滚出去。”
  声音。
  第一次。
  不再是冰层碰撞的清冽脆响。
  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一种类似某种精密铁质器具被强行扭曲掰断时的、沙哑而带着尖锐刮擦噪音的低鸣！
  那三个字裹挟着压抑到极限的冰冷暴力，如同实质的碎冰碴，狠狠砸在林筱雅的耳膜和神经上！
  林筱雅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掼在墙上！巨大的恐惧让她连惊叫都发不出，只是像截断线的木偶，几乎是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狼狈撑起，看也不敢再看夏凉一眼，更别提地上的包，惊惧惨白地撞开巷子另一端的杂物，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身影仓惶消失在小巷尽头堆砌的破旧木板之后。
  杂物的碰撞倾倒声在死寂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巷口再次被冰冷独占。
  只剩下我和她。
  空气凝固成了坚硬的冰壁。
  夏凉站在原地，胸口那点细微的起伏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再次恢复了那冰川般的平静。但那头一次出现的鬓发微乱，此刻落在过分苍白的脸颊旁，在昏沉的光线下平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抑或是由内而外透出的某种紧绷？
  她拿着急救包的手指似乎用力过度，指节在硬质塑料盒面上捏得微微泛白。
  冰冷的视线终于缓缓地、重新落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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