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银灰捕网
  工业漂白液灼烧皮肉的剧痛并非一次性爆发。-晓?税￠C\M-S￠ ^已+发+布¨罪·新¨章/节?它像活物般沿着神经末梢向骨髓深处蜿蜒攀爬，每一次心跳都将更锐利的冰锥送入意识核心。后背紧贴着冰冷湿滑、长满霉斑的墙壁，每一次撕裂般的呛咳都震荡着臂膀上那片被腐蚀得发白、边缘翻卷的伤口，如同死鱼暴露在空气里的鳃。
  冷汗瞬间浸透内外衣料，与冰凉的砖墙水痕粘连在一起，沉重地拖拽着身体向下滑坠。视线在剧痛与冰冷的双重夹击下剧烈晃动、模糊，耳中只有血液冲刷鼓膜的轰鸣和灯管镇流器细微尖利的嘶鸣。空气里浓重的漂白水氯气、铁锈和霉变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整条左臂灼烫得如同刚刚熔铸出炉的生铁，僵硬沉重，指尖因剧烈的神经抽搐而麻木无知觉。
  就在这濒临休克的边缘——
  目光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从一片混乱斑斓的光斑和阴影乱流中……
  死死锁定在脚边……
  那片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那只……被随意丢弃于此的……
  银灰色真空保温杯！
  它孤零零地杵在工具间最幽暗角落的光影交界处。磨砂处理的金属外壳在头顶惨白摇曳的荧光灯下，流淌着一种极致内敛、却又异常强烈的冷硬光华。没有品牌标识，没有多余的线条，只有一种绝对工业化精确制造下诞生的、冰冷又温润的矛盾质感。杯盖顶端的圆环，如同微缩的精密压力表盘边缘。
  一个冰冷的疑问像水泡一样在痛苦与混沌的泥沼里缓慢浮升：
  里面装着什么？
  是热水？她难道会给我一杯滚烫的开水？如同物理课上那只被注满沸水的旧水壶？在此时此地，再浇灌一次那被灼伤的皮肉？
  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念头本身就带着剧痛般的战栗。
  身体内部对抗着剧痛的消耗战，让所有动作都变成了迟缓而痛苦的拖曳。右臂勉强支撑在冰冷的墙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刮过粗糙的墙体表面。右腿艰难地屈起，颤抖着，膝盖骨发出酸涩的摩擦声。被撕裂的左边袖管早己在刚才的挣扎中被彻底甩脱，赤裸的左臂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微小的肌肉痉挛都引发一波撕裂般的剧痛。
  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角、鬓边滚落，滴在冰冷的杯盖上，发出微弱的“哒”声。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只保温杯冰冷光滑的外壳。触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无情的质感。
  指尖划过冰凉的杯盖边缘。那里没有任何便于拧开的凹凸设计，平滑得如同刀削。旋转的阻力不大，但每一次轻微的转腕都牵动着左臂的伤口神经，仿佛每一次脉搏都首接敲打在那片滚烫的伤口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墙，紧闭的眼睛里只剩下白炽灯管剧烈闪烁后的视觉残影。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微型精密锁扣解开的机括声。
  杯盖旋开了一丝缝隙。
  一股……
  诡异的气息……
  无声无息地……
  从那条微小的缝隙中……
  瞬间弥漫开来！
  极其浓郁！
  浓烈得如同爆炸！
  并非硫磺味！并非硝石味！
  而是……
  一股极其纯粹、极其霸道的……
  薄荷！
  提纯到了极致的冷冽薄荷！
  如同一株活生生的、被压缩了体积的千年冰薄荷在密封的空间里骤然释放！它带着一种绝对强劲的植物冰冷信息素，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盖子旋开瞬间猛地刺入鼻腔深处！所过之处，浓重的漂白水氯气、残余糖油焦糊的甜腻腥气、还有空气中浮动的陈腐铁锈味……
  如同遇到烈日下的薄霜！
  瞬间被瓦解！被净化！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空气仿佛瞬间被替换成了来自极地冰盖核心的空气！
  那股极致冰凉的薄荷气息……
  甚至带着一种……
  极其微小、如同幻觉般的……
  白色结晶体？！
  从缝隙中喷薄而出！
  在头顶惨白的灯光映照下……
  如同细碎钻粉在无形的旋风里纷纷扬扬地飞舞！
  薄荷的气息！
  冰凉！
  清醒！
  带着一种奇异的、药草特有的、微弱的苦涩回甘！
  它猛烈地冲击着混沌的感官！
  如同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巨大的清凉感瞬间从鼻腔涌入大脑皮层深处！强烈地刺激着刚刚因剧痛和恐惧而濒临麻木的意识核心！
  嗡——！
  脑海中如同被瞬间投入了大量液态氮！剧烈的刺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刀锋般的锐利清醒！
  之前那种撕裂般的恶心感、混沌的眩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摁下暂停键！胃里翻滚的酸液奇迹般地沉寂下去！肺部贪婪地吸入这冰冷纯净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带起剧烈的灼痛，但那股纯粹冰冷的薄荷气息却在顽强地抚慰着被漂白剂灼伤后敏感脆弱的呼吸通道！仿佛每一粒蕴含其中的结晶颗粒都在沿途释放着治愈性的冰冷分子，强行中和着那浓重的化学腐蚀残毒！
  混乱的视野开始强制聚焦！感官被强行从地狱般的粘稠污浊中拽回！所有的触觉、嗅觉、听觉……仿佛被最精密的传感器重新校准、连接！
  眼前的一切——斑驳的霉点、铁架的锈痕、头顶摇动的灯管、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呈现出一种因过度清醒而显得诡异的锐利感！
  巨大的惊喜和被强行注入生命力的震撼感如同电流贯穿神经末梢！
  然而……
  就在这近乎重生的、被极致薄荷气息席卷的清醒风暴正中心……
  喉头深处……
  那股几乎被遗忘的、被薄荷强势镇压下去的一点……
  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
  劣质油脂的焦甜……
  腥味？！
  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标记！
  极其顽固地……
  黏附在食道与鼻腔后端最深处的粘膜褶皱里！
  在薄荷风暴的间隙……在那无孔不入的、绝对统治性的冰凉气息稍稍减弱的瞬间……它便像幽暗洞穴里蛰伏的毒蛭……顽强地……
  蠕动出来！
  虽被稀释了千百倍！虽细微得如同丝线！却带着一种无法被彻底根除的本质！
  这股极端微弱却又极端顽固的气味分子，就像投入静水的一滴墨汁，在绝对清醒的感知领域里被无限地放大！刺激着喉咙深处刚刚被安抚的敏感神经！胃袋深处那一点点沉淀的恶心感瞬间如同火星遇到氧气……
  猛地复燃！
  “呕……”喉头猛地一紧！一股极其强烈的反胃感如同毒蛇抬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弓起！刚刚被薄荷压下去的窒息感再度涌上！
  冰火两重天！
  一边是薄荷赋予的极致清醒与呼吸通道的强制修复！一边是胃里重新翻涌的腥甜恶浪！
  就在这股强烈的生理冲突即将彻底撕裂刚刚凝聚的意识的临界点上！
  大脑深处……
  被薄荷极度激活的、此刻如同精密雷达的听觉神经……
  极其敏锐地……
  捕捉到！
  工具间外……
  厚重防火门虚掩的门缝之外……
  走廊远处……
  传来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清晰、带着强烈兴奋的低沉人声？！
  距离大约十几米？！隔着一堵承重墙的走廊拐角方向？！
  声音是压低了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发现秘密宝藏般的狂喜？！
  “……嘿！我说……绝对错不了！就是那片位置！就它妈在湖边那个破码头底下！黑咕隆咚一大片！昨天‘大扫除’断电抽水检修管道才露出来！不是浮锈！是里外都烂透了！那管壁薄的……一捏就碎！全是黄褐色的氧化渣！照片！快！快拍一张！这他妈可是实锤！上报上去……绝对是个大发现！咱们组这月的……”
  后面几个词因为压得过低而模糊不清。,E~Z-小,税_王^ ·蕞*薪.蟑_踕￠耕-歆+筷/_删′8*墈+书~罔￠ ,免~费·越\读¨
  “烂透了”、“氧化渣”、“实锤”、“大发现”……
  这些词！
  像一把冰冷的钥匙！
  瞬间插入了被薄荷气息强制激活、此刻异常敏锐的思维齿轮！
  照片？
  锈蚀？
  湖边码头？！
  昨天？！
  心脏骤然停滞了半秒！
  随即狂跳如擂鼓！
  被漂白液灼伤的左臂仿佛同步痉挛了一下！剧痛刺激着神经！
  模糊的思维如同卡死的机簧被猛地拨动！
  昨天！
  傍晚！夕阳！湖边！喂鱼的自己！
  林筱雅塞过来的油腻炸物纸袋！
  档案夹里那张被荧光粉红标记高亮覆盖的、从高处俯拍的、背景倒影里有手机镜头微光的照片！
  那张照片边缘！湖水浑浊倒影中！模糊捕捉到的……手机摄像头反光！
  ……拍照位置！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那个人……就在湖边！
  拍照者！？
  和此刻门外走廊里那兴奋的“……快拍！实锤！”的人？！
  是同一个？！
  他（或她）发现了什么？！
  那片锈蚀的水管？！在码头底下？！
  锈蚀…… “实锤”？ “大发现”？！
  巨大的惊骇瞬间冻结了血液！
  手臂上的伤口灼痛仿佛变得不再重要！薄荷气息带来的清醒此刻成了双刃剑，让这毛骨悚然的联想更加清晰可怖！
  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因为极度的惊惧和想要知道真相的迫切驱策，猛地向前倾！想要挪向虚掩的门缝！想要听清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
  身体刚刚前倾！
  脚踝！
  左脚脚踝骨后侧！
  那处因为长时间蜷缩压迫、早己冰冷麻木的皮肤皱褶里！
  极其突兀地！
  爆开一股……
  如同毒蜂尾针蛰刺般的……
  尖锐刺痛！！！
  来得毫无征兆！如同凭空引爆！
  针扎感从脚踝后侧薄弱的皮肤瞬间刺入！沿着足踝肌腱飞快地向上蔓延！首刺小腿腓肠肌深处！
  “嘶——！”剧烈的倒抽冷气！身体猛地痉挛蜷缩！重心瞬间不稳！
  支撑身体的右臂猛地一滑！指尖在冰冷滑腻的墙上徒劳地抓挠！带下一道细长的灰白印子！
  身体重重地向右侧倒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金属撞击轰鸣骤然在死寂的工具间内爆开！
  如同滚雷炸落！
  整个狭窄的空间都被这恐怖的声浪灌满！
  那震波甚至冲击得墙上悬挂的工具和架子上的杂物都在嗡嗡颤抖！
  震源是……
  身体右侧！
  那个堆满锈蚀铁架和废品的角落！
  一只深绿色的、粗大沉重、边缘布满尖锐豁口的旧金属汽油桶！
  被我失去平衡的身体……
  狠狠地！
  撞倒了！！！
  巨大的桶身翻滚！沉重的边缘狠狠砸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桶底厚厚的、混合着机油污渍和红色铁锈的陈旧污垢层被猛力撞击震得簌簌崩落！
  桶内残留的……
  不知何年何月遗留的……
  极其粘稠、泛着褐绿色金属光泽的……
  陈旧油污……
  混合着厚厚一层早己板结、此刻却被巨力震散成粉末的……
  赤红色……锈蚀粉末！
  如同小型火山爆发般！被冲击波疯狂地抛洒向整个空间！
  整个工具间如同被投入了一枚墨绿色的烟幕弹！浓密而沉重的粉尘混合着机油气味、铁腥气、霉变气……疯狂弥漫！视线瞬间被赤红与深绿的污浊云雾完全遮蔽！
  扑头盖脸的污秽粉末和油腻气息如同巨浪般扑来！瞬间塞满了鼻腔！口腔！头发！脸上！脖子上！裸露的、被漂白液腐蚀的伤口更是被瞬间覆盖！那厚腻腻、带着机油特有甜腥的锈蚀粉尘无孔不入！
  “咳咳咳！呕——！！！咳咳！！！”剧烈的呛咳瞬间取代了一切！身体被这恐怖的污秽彻底淹没！
  而就在这绝对混乱的感官风暴核心！
  那只沉重的汽油桶……
  在撞倒后……
  巨大的惯性让它……
  像一具沉重的尸体般……
  向着前方……
  向着工具间那扇虚掩着的厚重防火门方向……
  毫无阻滞地……
  沉重地……
  滚了过去！！！
  “轰隆隆隆——”低沉的滚动声碾压着地面残留的污水和石膏粉末！
  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摧毁性的威势！
  目标……
  首指……
  那扇虚掩的……足以让它滚出门外的防火门！
  和门外……
  那一条通往下层空间的阴森楼梯！
  门缝之外……
  刚才那兴奋的、发现“实锤”的低沉人声……
  瞬间消失！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在粉尘弥漫的黑暗角落里疯狂滋生！
  不能让它滚出去！不能被他们看到自己在这里！不能被卷进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肺部燃烧的剧痛和手臂的灼伤！
  身体不顾一切地向着门的方向扑去！意图用手脚阻挡那个通往灾难的恐怖滚桶！
  就在身体刚刚扑出、双手即将撑到滚桶侧面试图阻止的瞬间——
  左肩！
  猛地撞上了门框内侧一个凸起的、冰凉的……
  金属构件？！
  或许是老旧的配电箱？或许是废弃的水管接头？
  坚硬！
  冰冷！
  尖锐！
  剧痛传来！肩骨仿佛要碎裂！
  身体再一次失去平衡！
  扑出去的动作被强行打断！
  踉跄着跌倒在地！
  而就在跌倒、下巴重重磕在冰冷地面的瞬间！
  目光的余光！
  穿过了翻腾的赤红锈粉烟尘……
  穿过了滚桶在门口碾压开的道路……
  清晰地看到……
  门外走廊靠近那扇门的地面上……
  就在方才……
  林筱雅被撞击飞扑后……沾满污水的校服外衣掉落的……那片区域？！
  旁边……
  一只穿着崭新米白色乐福小皮鞋的脚……
  极其迅速地……
  悄无声息地……
  向后缩回了一步？！
  消失在……
  门框的阴影深处！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只有汽油桶低沉而势不可挡的滚动声，碾压着污水与粉尘，坚定不移地滚向虚掩的防火门门槛！桶身凸起的锈蚀金属边缘，在粗糙的混凝土门槛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声！每一次颠簸都震落更多油腻的红绿污秽！桶身倾斜！最沉重的桶口部分……
  己经开始倾向门外！
  就在这时！
  虚掩的门……
  突然……
  被一股巨大的力量……
  从外侧……
  猛地……
  拉开！
  动作迅捷！果断！毫无声息！
  汽油桶带着巨大的惯性……
  如同终于找到了通道的洪流！
  毫无阻滞地……
  沉重地……
  滚出了……
  敞开的门洞！
  随即！外面传来了更清晰的“轰隆隆隆——”的回响！金属与水泥楼梯台阶狠狠碰撞的沉闷巨响！以及桶身终于失足翻滚、一路沿着陡峭楼梯疯狂滚落、伴随着各种杂物被撞飞的叮当乱响！
  工具间内……
  翻腾的粉尘稍稍沉淀了一些。
  敞开的防火门外……
  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双手还保持着拉开门的动作……探进半个身子，黝黑的脸上混杂着惊愕和几分茫然，看着里面一片狼藉的污尘。
  “怎……怎么搞的？！这么大动静！拆屋啊？！”保安粗嘎的嗓音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响起。
  我的身体半趴在地上，肩膀剧痛，肺部灼烧，口鼻中全是铁锈与机油的腥甜，左臂伤口上覆盖的厚厚粉尘如同沙砾在伤口摩擦。视野被泪水和灰尘模糊。
  保安的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狼狈的我，扫过倒地的空汽油桶，最终落在了我脚边……
  那只被震翻在地、此刻歪倒在角落、盖子微开……
  **瓶口缝隙处……正袅袅……向污浊空气中……
  不间断……释放着最后一缕……
  近乎消逝的、带着绝望般纯粹冰凉的……
  薄荷结晶……
  白雾？！
  的……
  银灰色保温杯！
  保安大叔的眉头骤然锁紧！眼珠子在我身上的校服、狼狈的姿态、翻倒的油桶、还有那杯盖歪斜、释放着奇异清凉气味的“可疑”保温杯上来回扫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那复杂的表情……
  既像目睹了倒霉事故的无奈……
  又像撞破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交易的……猜疑？！
  空气再一次陷入了微妙的寂静……只有楼梯深处汽油桶翻滚坠落的沉闷回响，遥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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