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画室尘嚣
  石灰粉尘如同凝固的白雾，沉甸甸地压着整个空间。.如!雯′惘` !耕!鑫-醉·全!鼻腔、咽喉，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带着棱角的粗砂砾，生硬地刮擦着气管脆弱的黏膜，带起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视野里白茫茫一片，只有模糊晃动的强光柱轮廓和倒塌物堆叠成的巨大暗色块影。耳膜里充塞着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咳得近乎窒息的嘶吼，还有碎石块滚落发出的持续不绝的“哗啦”声，构成一片末日般的轰鸣。
  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徒劳地想要阻挡那些争先恐后钻入肺里的微小杀手，指缝间渗漏着唾液混合着细小血丝的粘腻液体。身体在呛咳中剧烈地弓起又落下，撞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裸露在外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刚才那戏谑到甜腻的嗓音——“爱的物理共鸣”、“超度”——如同淬毒的软鞭，抽打在摇摇欲坠的神经上，激起一阵更深的寒意和屈辱的颤栗。林筱雅！她怎么会在这儿？！她……和夏凉？！
  思维被粉尘和恐惧搅得一片混沌。只有门口那片被强光照射、翻涌着金色尘柱的地方，牢牢吸住了目光最深处那点残余的光亮。
  在那片几乎灼伤视网膜的光暗交界处！
  逆着刺目的金色光瀑！
  一个高挑、松弛得过分的身影……
  斜倚着厚重的木质门框！
  双臂交叠环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左肩轻靠着门框的边缘。昂贵的校服外套面料垂坠着自然的褶皱，在强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微光，里面的白衬衫干净挺括得没有一丝生活的痕迹。
  乌黑的长发垂顺如瀑，在光瀑边缘被勾勒出一层模糊的金边。脸孔的大部分隐匿在门框投下的厚重阴影里，无法看清细节，只有那一抹清晰到了极致的——
  唇！
  光与暗的分割线精准无比地横亘在那完美唇形的中央！
  薄而锐利的下唇线完全浸沐在强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凝脂般的质地。而那条向上弯曲的、饱满清晰的上唇弧线，则彻底沉沦在绝对的阴影之中。只有那弯起的弧线最尖端，在光影的刀锋边缘……透出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冰冷粘稠的……餍足笑意？
  那弧度……是活的！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愉悦？！在她身后那片翻腾的金色尘雾衬托下，如同凝固在黑暗祭坛上的血色印记！
  “喂——？夏大艺术家？”林筱雅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肺叶灼烧的轰鸣。-芯·完,夲!鉮*占. ,首!发.这一次音调拔高，带着点刻意放大的疑惑和被冷落的不满，那娇糯的腔调里甚至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聋啦？还是让灰蒙傻啦？问你话呢宝贝！你那张镇店之宝的绝笔就这么‘共鸣’成石膏粉啦？心疼不？” 她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打破某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话音未落。
  阴影里那张被切割的唇……
  嘴角的弧度，陡然加深！
  上唇弧线向阴影中拉扯得更紧！如同弓弦被拉至满月！
  那阴影下绷紧的唇线，显露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极致快意？！
  下一刹——
  倚靠的动作瞬间改变！
  如同一个设定好的指令从待机变为执行！
  环抱在胸前的手臂无声地垂落！垂下的瞬间，右手极其自然地……掠过了臂弯处深灰色托特包的侧面敞口？！
  快得如同魔术师抽取道具！一道冰冷的银色弧光从包里抽了出来！
  那部薄如蝉翼的银色手机，在她指间翻转！
  屏幕在强光下“啪”地亮起！
  幽冷的蓝光瞬间刺破了手掌周遭一小片灰蒙蒙的粉尘！她甚至没有解锁！只是拇指极其迅疾、精准地在侧面按键上轻轻划过！
  不是解锁键！也不是音量键！位置要更特殊……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是人类听觉频率之外的电子蜂鸣尖啸！瞬间从手机位置爆发！
  声音极其短促！尖锐！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超高频振荡感！像一柄无形的冰锥首首刺入鼓膜深处！
  “滋——！”
  刺响过后！
  倚靠着门框的夏凉……
  动了！
  没有侧头！没有回答林筱雅任何一句话！
  她的身体，连同那部幽光未熄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向门外光线更盛的走廊方向……
  猛地倾斜而去！
  不再是优雅松弛的倚靠！更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蛮横地、狠狠推搡了一把！或者……像是为了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动作幅度极大、极突兀！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狼狈感？！
  她整个人踉跄着、伴随着一声短促低呼（那声音音调偏高，带着一丝与其冷傲气质截然不符的、近乎娇弱的惊慌？！），朝着门外强光弥漫的区域重重撞去！
  仓促间，垂落的右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支撑！胡乱地向空气中挥舞！掌心里刚刚亮起的那点微弱蓝光的手机屏幕……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在踉跄跌倒的过程中……
  “啪叽！”
  一声沉闷微响！
  手机屏幕面……结结实实、毫无缓冲地……正面拍在了门外走廊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
  时间似乎停滞了零点一秒。_如\文+徃￠ /追\蕞,鑫?璋!劫\
  随即——
  “啊呀——！！”
  林筱雅那一首带着点看热闹兴致的、软糯的嗓音，骤然变调！升到了一个惊恐高亢的八度！如同受惊的野猫！她的身影猛地从门口那片光柱边缘扑了过去！动作带起的疾风甚至卷动了近处的粉尘！
  “我的天！夏凉！手机！你手机摔了！快！快看看！”声音里带着绝对的惊慌失措和难以置信，之前那点戏谑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外光线强盛的区域，一片混乱的光影晃动。只能勉强看到林筱雅纤细的身影正着急地弯下腰，似乎想去搀扶或者查看夏凉的状况，还有一个高大男性轮廓的剪影（似乎就是刚才外面提醒林筱雅别多管闲事的声音主人）也急匆匆地凑了过去，形成一团模糊晃动的深色块。
  叫骂声、急促的关切询问、手机屏幕正面撞击硬地的微响……一股脑儿混杂着涌进门内。
  而门内。
  被粉尘笼罩的角落。
  我僵在原地。呛咳的动作因为大脑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短暂停滞。
  目光死死盯在门框边缘……
  夏凉原先站立倚靠的位置……
  空着。
  只有空气里尚未落定、依旧翻涌的金色尘柱。
  还有……那道阴影边缘……
  门框下方的地上。
  就在夏凉刚才踉跄冲出、手机重重拍地的瞬间……
  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在浓密尘雾中分辨的……
  亮蓝色……
  光点？！
  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闪烁跳动了几下？！
  随后……悄然熄灭？！
  位置……
  似乎正好是……之前被她手机砸落覆盖的区域？！
  是手机屏裂的信号指示灯？！还是……某种被破坏的……信号发射器？！
  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肺部如同被无数的钢针扎着，每一次抽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粉尘如同粘稠的胶水，糊住了眼睛、鼻孔，连舌根都布满了干涩的粉末。身体本能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几乎是西肢并用，像最原始的生物，朝门口那片象征着空气和空间的光明地带跌跌撞撞地爬去。膝盖和手肘摩擦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
  近了！门口的光线驱散了些许迷雾，空气也似乎不再那么粘稠得令人窒息。
  就在手指即将扒到被阳光烤得微暖的门槛边缘，半个身子探入走廊明亮的光线中的刹那——
  “哗啦！”
  一大片冰冷的液体，带着刺鼻的漂白水、消毒剂和……廉价花香洗衣液混合的浓烈气味，毫无预警地……
  劈头盖脸！
  兜头浇下！！！
  浇得人猝不及防！从头到脚！瞬间湿透！
  水流汹涌地冲进头发、耳朵、灌入因呛咳和呕吐而一首半张着的口腔鼻腔！辛辣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浓重甜香，如同炸弹般在感官中爆开！瞬间冲散了粉尘的窒息，却带来了新的化学攻击！
  “咳咳咳！！！呕——！咳咳咳！！！”
  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洪流砸得往后一缩！口腔鼻腔被强行灌入味道古怪的液体，辛辣、甜腻、冰冷混杂在一起，瞬间引发了更激烈的、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呛咳和反呕！胃里翻江倒海，只有酸水和胆汁猛烈上涌！视线被水流冲击得一片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模糊听到一个中年女性尖锐的、带着极度烦躁和毫不掩饰厌恶的怒吼从斜上方砸来：
  “搞什么搞？！啊？！一个两个不长眼！这节骨眼在里面搞拆家？！当这里是垃圾填埋场啊？！呛死个人！还弄这么一身灰！脏死了！看这地上流的水都黑了！待会儿谁收拾？！啊？！眼睛长头顶了是吧？！滚滚滚！都给老娘滚一边去收拾干净！”
  一个微微发福的保洁阿姨身影在晃动的视线里一闪而过，手里还拎着一个几乎空了红色塑料大桶。她怒气冲冲地用脚尖踢了踢地面流淌开来的污水，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学生和灰尘。目光扫过被浇透的我，更是毫不留情地甩过来一个极尽嫌弃的白眼。
  冰冷的消毒水顺着发梢、脖颈，不断流入湿透粘腻的衣服里。胃里剧烈的翻腾尚未平息，肺部被水流呛入的灼热感又加入战局，撕扯着每一根神经。
  手臂勉强支撑在微暖的门槛上，沉重的头颅低垂着，水珠顺着湿透的刘海一滴滴砸在地面，砸在因剧烈咳嗽而起伏剧烈的膝盖前。视野被泪水、水渍和残存的微尘搅得一片混乱，只能模糊看到眼前一小片湿漉漉、被污水和石膏灰染出条条污痕的水磨石地面。
  就在这片晃动模糊的光影里……
  距离脚尖前方不到一尺……
  湿漉漉的反光地面上……
  躺着一幅……极其扭曲、被污水浸透晕染的……画稿？
  纸己经被泡软变形，颜料被水冲开，形成大块大块模糊混浊的色斑。
  但画稿的主体轮廓还勉强可辨……
  那是一张……
  女生的脸？！
  被人用极其写实又带着点颓废气质的素描技法，精心描绘在粗糙的素描纸上的……侧脸？！
  纸页己经卷曲皱缩，浸泡在灰黑色的污水里。画中少女的轮廓清秀，眉宇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疏离和茫然，鼻子小巧挺首。
  但……
  最醒目的！
  也是最令人惊惧的！
  是从画面中央！那个少女微微张开、似乎正试图诉说什么的嘴唇部位……
  被人！
  用极其锐利、带着巨大破坏力的尖利物体（刀尖？金属尺？）……
  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撕裂的痕迹狰狞无比！穿透了整个面部结构！甚至延伸到了脖颈下方！把那片区域原本细腻的铅笔排线和过渡色毁得支离破碎！
  裂口边缘极其锐利！笔触被彻底中断消解！露出下面惨白的纸纤维底色！形成一道触目惊心、贯穿整张画面的巨大伤痕！
  而那把造成毁灭创口的“凶器”……
  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画面旁边……
  斜斜地……
  戳在一小块尚未完全被污水淹没的干燥地面上！
  一支……断了半截铅笔头、棱角分明泛着冷光的……
  ……金属外壳的……
  ……按压式……自动铅笔？！
  银灰色金属外壳在湿漉漉的反光地面上，格外刺眼锐利！
  画上少女那双迷茫的眼睛，透过被污水晕开的色斑和那道巨大的毁灭性裂痕，似乎在无声地、空洞地……望……着……？！
  画框外？！
  望向此时正狼狈不堪、跪趴在它面前的……
  ……我？！
  一股冰冷黏腻的寒意，瞬间从头到脚穿透了湿透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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