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卷明黄诏书如同三颗天外陨石，裹挟着李宽的意志狠狠砸入大明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兴起一道涟漪。-g/g~d\b?o,o?k¨.!c!o*m\
  涟漪？
  不！是滔天巨浪！
  整个帝国，从巍峨宫阙到穷乡僻壤，从钟鸣鼎食之家到蓬门荜户之所，都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搅得天翻地覆，人心鼎沸。
  长安城最深处，崇仁坊。
  一座占地百亩的巨宅，飞檐斗拱、连绵如山。宅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这里是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别院。
  此刻，五姓七望（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在长安的当家人，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秘密汇聚于此。
  沉重的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也隔绝了世家大族最后的体面。
  "砰！"
  一只保养得宜却青筋暴起的手掌狠狠拍在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崔氏上一任家主，也就是崔琰和崔莹的父亲，这位素以城府深沉著称的老狐狸，此刻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如夜枭：
  "九年制？！义务教育？！男女皆可？！"
  "陛下这是要掘我世家根基，断我千年传承！让那些泥腿子、下贱胚子都能识字明理，都能考学宫做官？！"
  "还有那邸报！煽动无知小民妄议朝政，置我世家清议于何地？！"
  "这...这是要绝我等的根啊！"
  "根？" 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卢承庆，这位一向以儒雅著称的当代名士，此刻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阴鸷。+二,8\看,书/徃^ \免.肺·岳+黩,
  他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尖利：
  "崔公，世家的根早就在陛下星君转世的神威下被荡平了！"
  "你难道没看见？"
  "那千万册廉价如草纸的教材，正被驿马疯狂送往各州县。"
  "那遍布城郭的官办学堂，正以砖石木料堆砌起我世家高墙崩塌的倒计时！"
  "更别说那英灵殿..."
  "把武夫、匠人捧上神坛，与圣贤同享香火..."
  "礼崩乐坏，斯文扫地！"
  "陛下是要用这‘人人如龙’的毒药，彻底毒死我们！"
  荥阳郑氏的郑元璹，正是前几日在朝堂上泣血死谏的老臣，此刻他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喃喃道：
  "劝？如何劝？"
  "满朝文武，除了我等几个老朽，还有几人敢逆此天威？"
  "赵黑虎那等粗鄙武夫，恨不得为陛下肝脑涂地！孔颖达那老匹夫，为了稷下学宫的司业之位，连祖宗"有教无类"的真义都曲解成"陛下圣明"！"
  【明代的国立大学体系中：祭酒为其长官，司业为其副手。￠齐′盛^晓!说?枉? ￠庚*薪+蕞`全.司业负责协助祭酒处理日常事务，相当于现代国立大学的副校长?。】
  "更可怕的是...是民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无尽的恐惧：
  "你们听听！听听外面那些贱民的欢呼！"
  "他们把陛下当成了圣天子！活神仙！"
  "谁此刻敢站出来说陛下半句不是，不用陛下的刀，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泥腿子就能生撕了我们！"
  "民心...民心这把刀，比陛下的火器更锋利！"
  死寂再次笼罩密室。
  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报童高喊"邸报！一文钱看朝廷新政！"的稚嫩声音，远处不知哪个学堂工地传来的号子声，还有茶楼酒肆里百姓兴奋的议论声——
  这些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这些千年门阀执掌者的心脏。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引以为傲的"清贵血脉"、"诗书传家"，在陛下掀起的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良久，太原王氏的王珪，这位以务实著称的家主，沙哑地打破了沉默，每一个字都透着屈辱和不甘：
  "我们...争不过陛下，也争不过民心。但...但家族的延续高于一切！"
  "稷下学宫...天子门生..."
  "这是未来几十年的通天路！"
  "我们必须让族中适龄子弟，不，是所有资质尚可的子弟，拼尽全力去考！抢占名额！"
  "哪怕十个里面只进一个，也要占住位置！"
  "这是我等世家未来在朝堂立足的根本！"
  "还有商路！" 赵郡李家的代表接口，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奇珍阁...天工司...天下盟..."
  "那些玻璃、香皂、新式纺织机...利润何等恐怖！"
  "百善堂、济民医馆的钱都从那里出！"
  "既然耕读传家的根基被撼动，那就用钱砸出一条新路！动用家族积累，寻找可靠族人，想办法与天工司搭上线，投资那些新式工坊！"
  "陛下要利国利民，我们就做陛下的"利民"工具！只要能保住家族富贵传承，低头...认了！"
  密室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几张或铁青、或惨白、或狰狞的面孔。
  曾经高高在上、视天下为棋盘的千年世家，此刻正品尝着被时代车轮无情碾压的痛楚，被迫在屈辱与生存之间，做出艰难而苦涩的转型抉择。
  冰面之下，是千年根基碎裂的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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