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作者:施釉    更新:2025-06-16 01:15
  第67章第六十七章
  ◎我心忧此,难安歇也◎
  西北苦寒,驻扎在这的将士常常好奇地问东城军:“你们营怎么会有个女子?”
  这时便会有人竖起手指嘘一声,迅速将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不要命了?”
  “怎么了?”
  那人往东城军那边指指:“你不知道吗?这女子是蔚家强往东城军塞过来的,蔚家的小少爷还算体恤下属,那女的.....”似是还是说不惯,嚼舌根的兵士又暴露了口癖:“就是一这个。$白马D书D院#?{ $~.首?^\发#??”
  往日他说完,被拉过的兵士都会面露震惊,追问真的假的,结果今日话音还没落,甚至连一声惊讶的尾音都没落着,就被一把长剑几乎劈裂了衣裳。
  他怒而转身:“哪个——”
  嚣张暴怒戛然而止,蔚原怒极反笑地看着他,身后东城军一营满满当当的人,皆对他怒目而视。
  领头的人几乎把他手臂砍了下来,犹不解恨,营中便冲出来的一个五大三粗的,动作粗鲁,臂膀却孔武有力,孔善认出正是给他侧面透露出那女子不寻常身份的东城军人。
  面色一喜。
  结果鲁异一个挥臂,金环大刀正在孔善左手上留下一道流血的大口,深刻见骨,孔善立刻后仰哀嚎,连声:“鲁异,你,你们,好啊!”
  他看出他们团结一心,虽腿脚发软,仍不服输地高声:“你们东城军是北疆第一,你鲁异从前还对我说她是鬼魂,必定有险恶之心,现在就拿兄弟换你那狗屁的忠心了!”
  孔善咬牙,也说出几分真火气:“你们东城军都是真勇猛,真丈夫!”他说完就想跑,谁料到刚转身,一柄长枪,如箭极厉,直贯伤口,撕扯开他皮肉。
  孔善再度哀嚎,直倒在地上。
  人群逐渐分出两边,虞宋却没有向前,只是勒着茱萸——这是她为汗血宝马起的名字——然后调转马头,淡漠道:“回营。”
  鲁异面色狰狞,骇得孔善连滚带爬向后,还时不时痛呼,他却猛地转身,拱手单膝跪下,声震穹宇:“将军!您亲自率阵,屡破敌袭,咱们几个却因为听信那陈家的妖言,怀疑将军是鬼。”
  虞宋回过头。
  蔚原盯着他,撇撇嘴。
  东城军与虞宋日夜相伴,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人是鬼,别的不说,他上次探望伤兵,发现偷摸粗制海灯的兵士都多了不知道多少.....鲁异却说怀疑?
  算他识相,变相为虞宋正名了。
  “请将军责罚我,让鲁异做这反面典型,警告某些人不可乱嚼口舌!”他面色发红,声音高亢,很明显是羞怒交织,才说出这番话。
  虞宋只扯住向前走的茱萸,锐利身形真如悬在汗血宝马上的一柄弯刀,红弓。
  哪怕此刻在营中,她也时刻保持着即将爆发,无穷战力都压制在覆茧指尖下的铮然。
  作为将,她无疑很强。非常强。所以东城军才能在经历怀疑她身份后仍然被她收服。她更无疑是令人惋惜的。
  “不必。?y\o,u¨p/i^n,x,s~w..,c*o?m*”
  鲁异还来不及继续高声喊,虞宋扔过来一截短鞭,和那金环大刀一样,是他们日前到北疆是驱逐了一批北狄人,而截获的武器。
  “私用军器,罚三十鞭。”
  她不罚鲁异曾参与诋毁,不罚孔善妖言惑众,却也不阻止鲁异等人伤人,却罚他私用截获的兵器。
  虞宋踏着茱萸离去,头也不回:“左翼行刑。”一群人中便有两个人摩拳擦掌。
  军规森严,又不森严。蔚原几乎要笑出来,想起来信中兄长叫他多学虞宋治兵之法,又收敛笑容,看她背影,跟上。
  待入伙开饭,才有人围过来,有人小声:“蔚军师,没露馅吧?”蔚原冷哼一声,放下兵器,他是世家子,到底还是受尊崇,很少上战场,与之相反的是虞宋几乎每次都身先士卒。
  将士们虽知她有时会消失,却一点也不畏惧,反而偷偷说她是阎罗转世,特来助楚。实则她算什么阎罗.....
  蔚原:“没露馅,就鲁异那个没把门的把将军的身份到处传,又碰上一个阴险小人孔善。”
  磨牙半晌,擡头看见其他人也义愤填膺,又道:
  “不过柳将军要与我们合谋为将军过生这事倒瞒得好,要揍人的几个,我可和你们说,那鼎只有鲁异和将军扛的起来,要是把鲁异揍趴下了,到时候你们去叫将军自己给自己扛鼎!”
  一群人又偃旗息鼓,蔚原又压低声音:“而且将军之事许多眼睛盯着,你们权当做无有异常,今晚庆生宴,也不许向其他人透露,听见没?”
  一群人忙不叠点头,营帐一掀,猛地坐直。
  虞宋入营时只看见面皮绷紧,抓紧吃饭的几十号人,环顾一圈,各个都像是被敌军盯上一样,下一秒就能冲出去。
  蔚原用力闭眼扶额,虞宋坐下来,见他们不敢动,放下剑——清脆一声响。
  “愣着做什么。”
  她淡淡:“吃吧。”
  一群人才又恢复正常。
  她既然被知晓身份,也无需进食,来此只是为不显得与众不同。蔚原也才准备起饭食时才知多难办。
  按理生辰宴总该好酒好肉,将军又是陛下特许入军,虽有军职亦无盔甲,所以他们重金打造了一身——今日才发觉,她虽可凝实身形,但终究与神鬼无异。
  凡人寻常的快乐,美酒珍馔,金银铠甲,于她来说,却是无用。一群人面面相觑许久,最后还是蔚原拧眉思索:
  “若说珍贵之物。”
  他犹豫。
  “或许,只有一方琴。”他未亲眼见过,却与师友亲朋书信往来时,也常常听闻的太子衡之琴。
  柳峡策马掠过风沙,瞧见崖间茱萸身影,勒马止住。再下马时,漠北的狂风几乎盖住了茱萸身形,但她仍然是那一抹刺眼,肃杀的红。
  像是千百年前就伫立在那里。
  柳峡安住马,安抚一会儿,拔腿走过去,身上铁甲沉重作响:“虞将军。”与旁人不同,他并非武将出身,自身原本是做过礼部小吏的文官,直到两年前守城有功,调往北疆。>-卡?卡?ˉ3小%?说x¤网D? `]追¨\·最±新?章¨?节ˉ
  如今仍然不适应自己将领身份,但与虞宋很是相熟,生辰宴便是他提出要办:“风沙很大,怎会在这里。”
  虞宋道:“防敌来袭。”
  柳峡笑着看了一眼:“这川峡虽狭窄,却有朝廷所立烽火台,居高临下,据此险关。”将领手一指:“虽万夫攻,莫开也。”
  虞宋:“将军说的是。”她望着远处风沙,像望着漫天白雪:“是我忘了,此处不再是易失天险了。”
  柳峡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本能接道:“若说天险,太宗那几年的确凶险,是而后朝廷强盛,才征发民役,修此高城,拱卫故里。过五十年,仍不变其巍峨强大。”
  柳峡是读书人,常常感慨:“果真是国富军强,朝廷支撑,才予你我之底气也。”
  他见虞宋久久不答:“将军?”
  她只侧过头。
  柳峡与虞宋也算相熟了,到北疆这么久却从未见她提起过家乡,故友。她更像是天涯来客,只随意地来这征伐之地走上一遭:
  然而谁会胆大包天到僭越军令甚至孤身入营呢?即便是此刻柳峡也本能地摇摇脑袋怀疑自己想太多了。
  听到虞宋托请第一个反应就是:“今夜过后吗?”
  虞宋颔首。
  柳峡想着拖延了这些时辰,东城军与西城军那边也应准备得差不多了,便点头:“自然可以。”
  虞宋拉住茱萸缰绳:“那便麻烦将军,今夜夜巡,我便不参与了。”柳峡微愣,追上忙道:“虞将军不是说今夜过后吗?不必这么着急吧,不若在营中修整至子时......”
  女将拉着缰绳,纤细带锋身影,随着马蹬晃动轻轻摆着,似一杆挣扎着在易水立起来的军旗:“我心忧此,难安歇也。”
  柳峡一怔,只得皱眉跟上,边走还在边想如何找借口让她留下。
  不料刚进营地,便见那些傻小子上来便把目的暴露,一个个穿着盔甲举着火把兴高采烈地问将军,生辰安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柳峡扶额。
  见虞宋的神情在火光映照里,似陶塑的神佛一般,无悲无喜,却又有某一瞬被什么锋利的武器洞穿,露出其中非陶非木,而是鲜活生动的血肉来,心里一个咯噔。
  虞宋却收敛神情,算得上是很轻的声音问:“是谁教你们准备这些?”
  兵士们听这不像责怪,互相看了几眼,柳峡便策马上前,拱手:“虞将军恕罪,是我接旨时,见到虞将军的通关文牒,上有生辰时日.....”
  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恍然:“是否并非虞将军生辰?”若如此,她方才神情倒说得通了。
  “是。”虞宋下马:“只是很多年不曾过过了。”兵士们立刻迎上来,她在这样久违的热闹与簇拥里险些忘了自己是个亡魂。
  待到蔚原也被起哄着的人推上来,簇簇燃烧火把间,他掀开那幕布,显露出一把精斫细雕的古琴,她喝酒的动作才顿住。
  热闹欢笑似乎染了她红衣软甲满身。年轻的将军以手支头,眉眼微醺似的恍然。其他人大口喝酒大笑吃肉时,她轻轻落手。
  指尖落在琴弦上。或许是动作太轻,琴并没有发出声音,像是那几万个日夜前的征程般。
  她御马回望时,琴与风都是寂静的。
  她送他的琴,名字叫做乘风啊。
  虞宋轻轻地勾起琴弦,而后将士们在寻欢作乐的时候,舞枪弄剑惯了的女子随意地奏了几个音,混在人声鼎沸中,其实并不分明。
  蔚原在外是小霸王,其实鲜少离家,被兄长看护得太好,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给人备礼物的事,见到虞宋喜欢,轻咳一声。
  虞宋:“为何知我是亡魂还准备这些?”
  蔚原一怔,她问的突然,原本打好的腹稿全然没了用处,他只能本能答道:“亡魂也与我们一同吃住作战......将军虽是亡魂,但与活人又有何分别?”
  他见虞宋不答,又推心置腹:“虽未曾与将军言,我等亦愿与将军共生死也。”
  虞宋坐在那里,她是今天主宾,也是这两营将士今日主要簇拥之人,然而欢乐尽晌,她只按着琴弦,然后起身。
  柳峡见是子时,本欲起身与虞宋同去,然而她立于马上,侧身轻望了一眼,策马扬鞭,竟顷刻便孤身离去:“将军请回吧。”
  “此只我一人之事也。”
  柳峡顿住,身旁副将醉醺醺:“总觉,嗝,将军,似乎过得不够高兴。”柳峡回忆起她离开时所说,低语:“我心忧此,她忧的,到底是什么?”
  远在京城的周云缠好绞生线。他其实不欲入梦,只是每逢看到这鲜红,便想起百年前一片日月下的秦,想起那些忠臣义士,良将明君,想起,百年遗恨。
  他本也不该来此。
  可或许是日有所思,又或许,哪怕远隔千里,狭关仍是一个将军生前死后最难解之地。所以红衣立马时,周云就在狭关之上。
  看见楚之烽火缠绕高台。
  看见军士营帐盘踞高地,百姓杂居其中,如小小星火,安居乐业,平和朴实。也看见百年前同一时日,安民军从那些居民家中冲出,野马软甲,废铁短刀,竟也杀的堂堂北卫军血流成河。
  因为他们难以置信。
  他们没有想到,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对他们动手了,而卢万达立在贫民之后,哼一声,拔出剑来,言语间野心立显:“今戮北,秦归我矣!”
  周云打了个寒颤。远看天际还是那样寂静。可耳廓中似乎有千军万马,寒箭无数。他甚至在其中听不见将军的声音,听见的只有北卫军的慌乱无措,军马嘶鸣。
  她将北卫军培养得太好了。她也太晓得穷寇莫追,所以北狄退却后她本打算鸣金收兵,瞧见那些百姓居所中有异,也蹙眉让他们退后。
  可谁知道他们会提前知晓他们的撤退路线将其合围呢?谁知道杀出来的贫民不止被挟持的北疆几十,几百户。还有安民军收拢,一路流徙过来的上万平民。
  那都是狭关背后他们护着的人。
  亡秦该死朝廷该死,可为这些百姓连年征伐御敌的兵士不该死。战至最后,甚至听不见人声。只有烈马,只有烈马悲泣之声,仿佛扬起蹄来,与西楚霸王当年骓马合为一体。
  项羽尚有江东之退路,虞宋和北卫军呢?
  他们十万人,被两三万人合围,在与北狄战役中鲜少的死伤之数,一瞬扩大至一万,两万,直至最后,全军覆没。
  虞宋咳出血来,面前还有副将拼死挡在她面前想让她快走,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长缨枪才将她挑开,利箭就穿透那副将的身体。
  虞宋摇摇欲坠了。
  她站在崖上看着往日那一幕重演,看见自己浴血斩断对方的旗杆,在他靠近时,强撑着含着血沫道:“就凭你们。”
  她咳着血,眼神似悲似讽:“也配叫安民?”
  她站在崖上看见自己踏着尸山血海,仰头看着卢万达持着短剑来,几番怕死试探过后,终于发狠拔出她身上的短剑。
  她的手废了,眼睛被血糊住,但还认得那短剑。
  ——周云猛地手指发颤,快步上前甚至险些掉下悬崖。那一日安民军破秦,卢万达扔出带锈的短剑。
  是啊,虞宋武功高强,怎会使好友所赠短剑生锈。那锈,是她用血一点点染红的。安民军踏遍秦土,不止凌迟了当年代殇帝而死的秦厉帝公子衡,还凌迟了死在狭关的将军虞宋。
  她只看着,茱萸什么都看不见,低头徘徊,而她的视线锁在那短剑上。
  明月高悬,楚静民和。这样的安静,对于她来说,太像奢求了。
  仿佛她早离开了狭关兵败那日,可如今夜般,做一个太平盛世,将士簇拥的虞将军。
  做个楚将。
  可她怎么能做楚将呢。
  虞宋仰起头。月光笼罩她的红衣。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透明了。月光那样轻柔那样浅,也使得她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
  她带来此世的痛与恨,太沉,太深了。
  “说什么愿共生死。”她扯着缰绳,在万里无人,只一片孤魂的边疆沙野上轻轻哑声:“若能共生,何必共死呢?”
  与她共死之人,已太多太多了。
  虞宋离开这狭关,茱萸身影也消失时,柳峡却猛地从梦中惊醒,一瞬便寻到同样捂着头起来的蔚原,牙关紧咬,厉声问道:“朝中说亡魂在朝,一君一将,将就是她,是不是?!”
  蔚原没做那个梦,有些困惑地皱眉,掀起营帐,却见东城军满满当当数百个人,团团围住。
  他们不曾知此地是狭关。也不曾知卢万达与虞宋是谁。但能认得出此战是因何而败,虞宋是因何死也不曾试图突围。
  她不能退。
  北狄虽逃,见安民军趁虚而入,恐会静观其变,安民军随她退入狭关内不要紧,但北狄若是趁此机会入关,浴血夺回上千里,全部白费。
  她与北卫军是死在安民北狄两面夹攻。也是死在从未对秦民设防下。
  “昨夜,是将军生辰?”
  “......是。”
  她说,许久未曾过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心忧寐困顿于此,无论怎样都不能安歇停止痛苦后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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