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黎汝清    更新:2021-11-25 12:31
  本来小心翼翼的亨利像高台跳水似地向上跃起,然后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甩在地上,我看到他的一条腿在按树枝干上撞了一下,落到了五米之外,……他的枪则飞出更远。
  我的耳朵在嗡嗡直响,仅从这颗地雷就看出越共的狡猾。他的地雷弦并不挂在挎包上,因为我们经过多次上当之后,一般不会鲁莽地去拎挎包,而是在挎包带上系上绳索躲在树后或是伏在远处的地上把它拉响。这次他把地雷隐在挎包旁边的草丛中,当你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挎包上时,却踏了上去。
  我让卫生员去关照炸死的亨利,便指挥部队向小村里开火,而后包围了山村。
  显然,村里已经有所准备,空无人影,我甚至怀疑,在溪边望远镜里见到的耕牛和村民,是有意引诱我们上钩。我认定这就是越共所说的那种“战斗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与我军为敌,这就是他们的群众战争。为了不使村民逃进丛林,我命令部队成散兵线向小村实施包围。
  士兵们一边开枪一边向小村迫近,突然有人大叫一声,……我看到一个士兵把冲锋枪向上一举就跌落下去。在地面上消失了,随即发出非人的凄厉的哀嚎。
  克里斯提醒士兵们注意陷阱,军士长却要两个士兵去把落阱者拖上来。
  其状惨不忍睹,尖利的竹签像直矗的刺刀从士兵的下腹穿进从后背透出,当把他从竹签上拔出时,他的全部肚肠拖了出来,陷阱上溅满鲜血,他被平放在地下,身下立即变成血洼,他的眼窝深抠下去,嘴里流着鲜血,他望着我,布满血沫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中尉!……杀死他们。……”
  这个年轻的士兵头一歪就死了!他的痉挛的手抓住两把血泥,我的心悚然沉落下去。还没有进村,就死去两个士兵,而且死得这样惨,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
  我抬头望着前面那沉默无声的竹壁草屋,空茫的胸间升腾起怨毒恨火,我要为死去的士兵复仇!
  这种报复与仇杀的激情是狂烈的,我一把揪过勤务兵的冲锋枪对着村头那间竹屋一阵狂扫。……
  克里斯少尉好像比我还要愤恨,他端起火箭筒向那间竹屋发射两枚火箭弹,那间竹屋立即升腾起熊熊火焰。他扭头说:
  “头!呼唤直升机,给我们送火焰喷射器来!”
  “那要等我们肃清这个村庄之后,……”我冷静下来,对他用火箭弹焚毁竹屋提出异议,“我们不能把民房烧光,我们要在这里建立营地。
  克里斯遵从我的意旨指挥部队进占了村庄,又有两人踏响了地雷,三个士兵受伤。
  亡二伤三,这就是我们进村的代价,而我们还没有伤害越共一根汗毛。
  我让卫生员带两个士兵,把伤员抬到村边树林的浓荫下包扎救护。我和克里斯带队在村里搜索敌人,首先是抓到了三个年近60的老人,其中两个是妇女。因为我们没有带越语翻译,没法审讯他们,只是用手势比划,要他们把全村人都从地窖里叫出来。
  这时,村外忽然响起激烈的枪声:
  “不妙!”军士长忽然端枪向村后射击,边射击边向放着伤员的密林奔跑。
  一阵极为短促的战斗。一个伤员被打死,卫生员被打伤。
  我用报话机向基地报告了占领村庄的情况,要求急派救护直升机救护伤员,并要求重派卫生员两名、越语翻译一名、士兵八名,其中有两名喷火兵,带火焰喷射器两具。……
  基地要求我提供准确的直升机降落场,我告诉他们:在勺子湖西北方向约三公里处的一个烟火升腾的村庄。……
  第八章
  (一)歪打正着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三
  我们进村之后,村子北面的丛林里不断有冷枪打来,子弹呼啸着从我们头上飞过,我只准许士兵们向丛林里盲射,不允许他们追击。
  敌人的枪打得零乱、不准。我想,这只是村民组成的“民兵”小组。
  他们夜里还住在村中,当发现我们向村庄开来时,他们仓促躲进了丛林,去之不远,在静观我们的动静,打我们的冷枪。设置在村外的那只军用挎包,实在是一个“神奇的岗哨”,它可以日夜值勤,不吃不喝不动声色,诱惑我们去把它拉响,既炸伤我们的人员,又滞缓我们的行动,还给村里的游击队提供准确无误的警报!
  这是军事艺术和人类智慧的奇妙的发挥,仅仅这三天的战争实践,既使我沮丧莫名又使我振奋不已。我首先感谢卡尔逊上校给我的传授,越共游击队的一切活动规律并没有超出中国抗日游击战争的范畴。在这里,在这个让我吃尽苦头的小村里、我要创造以游击对游击的战争奇观:
  我制止克里斯、杰克逊两个要在白天进丛林搜索游击队的行动。游击队正是利用我们在白天搜索丛林的特点,引诱我们上钩,让我们去踏他们预设的陷阱和边逃边敷设的地雷。……克里斯五次进入丛林,靠的是勇敢和机灵,却没有表现出军事的智慧,所以他没法总结出对付游击队的方法。……这一点,我能做到。眼前的丛林,不就是中国平原游击队所倚仗的青纱帐吗?
  我要把战斗的主动权握在我的手里,让游击队听我调动,难道只准他们迷惑我们,我们就不能迷惑他们?难道我们就不能诱惑他们上当?
  我只派三个士兵到村北去监视丛林。如果发现敌人,只准射杀不许追赶。……
  克里斯少尉和杰克逊军士长已经领悟了我的意图,我们要把战法颠倒过来,出乎敌方的意外。我把士兵集中起来,对他们进行游击战术的讲解,宣布搜索各家村民的注意事项:
  一、禁止用脚会踢各户竹编门和房门,因为那上面很可能有挂雷悬在上面。……也不准随便乱动屋里的物品,防止引发挂了弦的手雷;
  二、防止游击队的“卷帘”战术,我详细地讲述了这种中国游击队的战法,那就是他们躲在屋里不动,就是你进了院子他们也沉默无声,只要你推门而进,他们就突然冲出,刺刀、短枪、手榴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冲猛打,把你打得懵头转向时,他们便夺走你的武器飞快地撤走,而后隐入丛林。
  三、中国游击区的村民们,几乎家家有地洞和夹墙,里面躲藏着人、畜、鸡鸭和粮食。在这里,在某一间竹楼下,也很可能还有游击队的弹药库和地下医院。……
  对于如何对付这些情况,我们先一家一家来。现在是下午两点钟,我们在天黑前,有足够的时间来肃清这个只有12户人家的小村。……
  然后,我问克里斯还有什么可说,他对我表示出某种诚敬:
  “头!就按你说的办!”
  “那好,由你带三个士兵,先从村西头第一家开始,为全队作示范,其他人站在三十米之外,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支援和战斗。”
  我没有指示克里斯如何搜索,我相信他的经验和机灵,只是点到为止。……
  克里斯选出三个士兵,略作沉思之后,喊了声“跟我来”就向村头的一座竹楼走去,让三个士兵听他指挥,我和军士长带着士兵们在远处观察,各自都持枪在手,如临大敌。
  我看到克里斯向那所竹屋匍匐而进,觉得有点滑稽,这不是真正的战争,而是一种欺诈行为和残酷游戏,共产党游击队由于以弱对强,他们不但求生存还要求发展,严酷的现实迫使他们把战略战术推到了高峰,不似战争胜似战争,这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高度艺术!我在西点军校写的那篇具有轰动效应的《论特种战争》,在今天的实践面前自己也感到空洞无力,难怪麦克罗骂它“狗屁”!
  克里斯率先对着小院的竹门篱笆开火,三个士兵也同时开火,而后对准竹楼的门窗开火,为了不使潜藏者生存,也对着竹楼底部扫射,直打得竹屑尘埃乱飞。
  院里有两只受伤的猪,嚎叫着在院里狂奔乱撞,一头撞开了小院的竹篱。这对我们进院非常有利,它说明里面没有地雷、挂雷。但房子的主人哪里去了呢?
  这时,我听到村北的丛林里响起激烈的枪声,我派军士长带几个士兵去看看,也许我派去的三个潜伏哨出了什么岔子。
  不一会儿,军士长带着某种兴奋向我报告:伏击成功。三个潜在草丛里的哨兵,对企图向村庄靠近的游击队员开火,打伤了几个不得而知,但捉到了一个因受伤未能逃脱的十三四岁的小孩。……
  “伤在哪里?把他带来!”我的声音刚落,两个士兵就把他拖了过来。又黑又瘦,大概是腹部中弹,下身鲜血淋漓,我们的卫生员被他们打伤,士兵们恐怕没人愿意为他包扎,他用两只黑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对自己的伤痛无动于衷,对于死亡也不在乎,因为我们没有越语翻译,我向他提了几个问题均无法得到回应。
  我让军士长为他包扎,不是仁慈,而是让他活着,等到直升机把翻译送来,我想,他能给我们提供有用的情报。可是,这个小狼崽子,他竟然咬伤了军士长的手。气得站在旁边的报务员重重地踢了他一脚,这个小坏蛋像刺猖似地蜷成血糊里拉的一团,滚出了好几步远。
  克里斯少尉来报告,说那间竹屋的床下有一个竹箩掩盖的地洞,其中肯定有人,但经过喊话却不上来,是用烟火把他们闷死还是用手榴弹把他们炸死。
  “不!我们的战斗直升机就要到了,等翻译来了再说吧。……”
  “那么要不要再去搜查第二家?”
  “不!”我此时已是智如涌泉,指挥裕如了,“等翻译官来后,把第一家全家人当作人质,要他们在前面打开各家的门,为我们开路。……”
  我的话音刚落,两架鬼怪式战斗轰炸机已经临空,在小村上的白云间盘旋,显然,基地非常重视我们的发现,以为是找到了越共的重要据点;也是为了直升机不被小型高炮击落的防护措施,未必真正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