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作者:阿越    更新:2021-11-25 12:12
  “卿有何良策?”赵顼喜动颜色。众人尽皆侧目。只有司马光微微哼了一声。
  “朝廷今日之积蓄,足以支半年至一年之用。以今岁、明岁之岁入结余,再适当增发交钞,民不用加赋,而军费自足。”吕惠卿自信的说道。
  “再增发交钞?!”冯京几乎被唬了一跳,“陛下,交钞无本,不得印发!否则后患无穷。”
  “百姓焉知有本无本?”吕惠卿反问道,“只要朝廷继续允许以交钞交税,交钞与铜钱何异?战胜之后,以一年节省之军费,足以补上。”
  冯京顿时无辞以对。
  司马光心里明明知吕惠卿说的是歪理,但是亦苦于无辞反驳。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不要自取其辱。虽然知道滥发交钞的祸害——这是有过一些先例的,但是司马光亦意识不到这样做究竟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文彦博只是怔了一下,与吴充对视了一眼。他们二人都绝非不懂民生财政的武人,亦知道增发交钞,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这至少要好过“因粮于敌”的夸夸其谈。大不了,废掉交钞便是,这样的先例亦并非没有。虽然不是善政,但亦算是一时权宜之计。如吕惠卿所言,若能隐瞒过去,亦未必不可能呢。
  赵顼亦赞道:“只要处分得当,亦是奇谋。”
  “陛下,故臣以为,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如何用兵,以何人为帅?”吕惠卿顺着皇帝的话说道,“只要能打赢,这些代价值得付出,困难亦可克服。但若不能称心如意,后果不堪设想。选将用兵,实是至关重要。”
  吕惠卿抛出这个议题,所有人顿时都怔住了。计算军费开支,需要调拨之军队与役夫若干,如何用兵,何人负责粮草,何人负责转运,如何应对辽国……这等等事宜,的确是大家预料当中都要讨论的问题。
  但是,“选帅”,却绝非是预定议题的内容之一。
  虽然吕惠卿将选帅用兵绑在一起抛出来,但是在场之人,谁听不懂背后的含义?汴京流传的流言,立时浮上所有人的脑海——听说有不少大臣上疏,反对石越担任伐夏的主帅,却全都被皇帝压了下来。
  崇政殿中沉默得有点尴尬。
  这种事情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皇帝的意志,吕惠卿一向惯于揣摸上意,他说出这番话来,有多大程度上是出于皇帝的授意?但若是皇帝的意思。为什么传说中那些奏疏皇帝要将它们压下来?亦或者,这个流言的本身,便是一种小手段?
  没有理清楚头绪之前,是不会有人轻率表态的。
  不止一个人眼热伐夏军统帅的位置,但是,谁能比石越更有竞争力?
  “伐夏之役,调动大军近二十万。其实不乏军中宿将、几朝勋臣。臣为国计,以为以石越为帅,未必能节制得了这些人。尤其是殿前司诸军,其统军之将,几乎个个都历事三朝,战功卓著,只恐内心不服。将帅不和,素是兵家大忌。故臣以为,朝廷当另遣元老重臣坐镇节制,以石越在陕西度支粮草便可。石越此人,臣素所深知,其为人谦退,有君子之风,亦不须忧其争功贪名,有二重臣和衷共济,何事不成?!”吕惠卿侃侃而论,他说的,绝不是什么好的理由,但却是十佳的借口。
  “吕相公何不直说,以何人为帅更佳?”司马光语带讥讽地说道。朝中有名望的重臣,文彦博身为枢使,王韶卧病在床,眼见寿年便到,要找个有足够份量的人去与石越“和衷共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注一:薛奕在小说中,本字“子华”,这是阿越一直查不到他的字,而自己合他名之意取的。但今次无意中在薛奕故里莆田的网站中,查到他字“世显”。虽不知原始史料出自何处,姑从之。
  注二:计算宋人口粮,一般以日食二升为准。阿越按,汉代丁男兵士日升六升至八升,东晋前期兵食七升,汉代一升为二百克,东晋一升为二百六十四克,则一般丁男兵士每日之口粮,当合约一千六百克左右为宜。宋代一升为七百五十九点六克,则正好约合二升。
  每个人都在静静等待着吕惠卿说出他的人选。到熙宁十三年为止,大宋的政局在人事方面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时段。仁宗朝那个黄金时代所诞生的第一流的人材,正一个一个走向他们生命的终点。韩琦、曾公亮、蔡挺、陈升之这些名臣名相,相继去逝;老迈的张方平已经致仕;在军中素有威信、智勇双全的王韶正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连兵部尚书吴充,也因为兵部事务的烦琐劳累、朝廷中的勾心斗角,而显得心力交瘁,垂垂老矣——他已经数上辞章,虽然都被皇帝挽留,但兵部的事务,大多却都已是由郭逵在打理着。如今硕果仅存的,其实也只有文彦博、司马光寥寥数人。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耶元十一世纪,可以说是属于这些所谓的“庆历名臣”的;北宋一代几乎全部的辉煌、荣耀、遗憾、叹息,亦可以说是属于这些“庆历名臣”的!这些人创造了历史上最好的时代,也创造了历史上最坏的时代。他们留给后人想念不尽的繁华与光彩,亦留给后代扼腕叹息的遗憾。待到他们的生命之花凋谢,北宋以及整个华夏文明都开始走向最繁华时代的覆灭。而在这个时空,也许“熙宁”会比“庆历”更加耀眼夺目,但毫无疑问,每一个庆历老臣的离去,都是大宋朝无法挽回的损失。虽然他们或者可以不用再带着遗憾离去,因为后继者有着不逊于他们的风采。
  崇政殿内的大臣们,并不会有这种历史的感叹。但是,他们却同样清醒的知道一个事实:当时间跨入熙宁十三年之时,大宋朝廷中,比石越资历高、威信重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甚至可以说,屈指可数。
  他们并不会也不可能去无礼地注目吕惠卿,但每个人却都在暗暗地想象着吕惠卿的表情,以及猜度着他的人选。
  甚至连皇帝赵顼,都将带着几分疑惑地目光,投向他的宰相。
  三天前,赵顼召见同知枢密院事吕公著之时,吕公著对他说过一句话:“苟非得人,毋生边衅。”赵顼对这句话深以为然,若是没有合适的统帅,就不要轻易打仗。想到此处,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吕公著的脸庞。这位大宋有名的世家子弟、王安石以前的好友,此时一脸庄重,便他目光的神态,却明白告诉着人们,对于任何他认为不恰当的意见,他都随时准备当廷争辩。
  吕惠卿仿佛完全没有介意这一切,他略显谦卑却又维护着自己的骄傲地向皇帝回看了一眼,目光移向枢密使文彦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小会,然后朗声说道:“臣不敢不以实言,微臣亦曾仔细思虑,却始终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赵顼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吕惠卿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这些惊诧、不解与怀疑的目光,他在心里得意地笑了笑,继续郑重地说道:“然而臣却坚信,石越并非最合适的人选!故此才敢冒昧提出,请陛下与诸位大人三思,另选帅臣,用石越之长而避其短,方是朝廷之幸。”
  皇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文彦博与司马光都严肃起来,二人虽然没有互相看过一眼,亦不曾有过任何暗示,但却都在心里不约而同的骂了一声:“福建子!”
  辽国。
  大同城,朝阳门外。
  一身戎装的耶律浚手执金鞭,骑在马上,与他的臣子们向大同城指指点点。
  “陛下!”如洪钟一般响声的声音,来自于耶律浚的爱将韩宝,这是一员勇猛不逊于阿斯怜的猛将,“攻下西京城,易如反掌。俺不明白陛下为何竟围了这么久?”
  “果真易如反掌么?”沉稳得有些阴郁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大辽军中第一名将耶律信。
  “陛下!若以俺为将,担保三天之内,必克西京!”韩宝的嗓门更加响亮起来。他是辽国土生土长的汉人,而耶律信却是契丹人,二人俱有盛名,未免便有争强好胜之心。
  “可笑。”耶律信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说什么?!”韩宝猛地吼了一声,眼珠瞪得如牛眼一般。
  “放肆!”萧佑丹厉声喝道,严厉的瞪了韩宝一眼,韩宝悻悻扭过头去。
  耶律浚都看在眼里,微微叹了口气,“韩宝,你知道朕为何不肯猛攻西京么?”他顿了一下,又道:“西京是大辽要害之地,乃赵国七雄之资,拓跋氏霸业之本,真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我中国自得此幽燕之地,遂占形胜,扼南朝之命脉百余年。此实是祖宗隆德所致。以西京之重,自立国以来,本是非亲王不能主之。杨逆侥幸窃居此郡,竟成大患。”
  耶律浚眺望着大同城上的敌楼、棚橹,继续慨然说道:“历代列祖列宗,都知道西京之重要。当年南朝北侵,西京几不能守。而一旦西京有失,南京亦不能复固!若杨遵勖能遣数千精兵,东出金坡关,联络南朝,夹击南京,朕几有亡国之忧。所幸杨遵勖无能,南朝用事之人,纵如石越辈,亦终不过一文士,见不及此。朕方能从容鼎定耶律伊逊之乱,再回头收拾西京之局面。”
  耶律浚说出这番话来,身边向个重臣与心腹谋士,都不禁唏嘘不已。这实是他们一直提心掉胆的事情。西京大同失守,南京析津府便绝不可能固守,这一代的辽国君臣,是有这番见识的。但是在宋朝,有这种见识的人却并不多。
  “祖宗本自忧心于此,遂置于平城故址建此近二十里的大城,精修守备之具,又将戍守西京道的将校家属全部置于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