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曲洲池回来，她终日发呆，有一天晚上，梦到望月阁里里外外贴了喜字，她有些不明所以，连桃娘都一脸喜气洋洋地走进来，向她道贺。
  她忙问这满窗的喜字是怎么回事，又有何贺？
  桃娘言道是她高兴糊涂了，紧接着外头院子里一阵喧闹，穿着上黑下红爵弁服的高寅跨过门槛走进来，脸上竟然在笑，进门向她行礼，说拜别母亲，这就要去迎亲了。
  迎亲？她忙问，你迎的什么亲？
  “儿子今日大婚，多谢母亲这些年关照。”他拱手拜礼，转身就欲走，江丝萝连忙要去抓他，却始终隔着许多人，摸不到他的衣角。
  “你去哪呢？”她问，“你就这样走了？那我在这又怎么办？”
  没人理会她，每一张喜悦的脸挤在眼前，不停地重复着恭喜。
  热闹和人群跟随高寅的背影离去，院门关上，望月阁陷入阴冷荒芜，合欢树的叶子开始凋零，草丛枯黄，所有的一切迅速失去颜色。
  她走上前用力推开院门，落下一层尘土，外头则是另一番春日光景。
  高寅脸色温柔，正牵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娘子，细声细语，关怀备至。
  江丝萝僵在当场，忽得，少年见到她，脸色一变，冰冷疏离，“你怎么来了。”
  漆黑的夜里，她被噩梦惊醒，捂着心口发觉脸上竟然有滚滚的泪落下，白日里太后一句问话就能引她噩梦，心口堵得难受，有无处发泄的闷痛，侧过身抱着被子索性哭个痛快，直至天光欲晓，才又睡着。
  早上醒了偏又是高寅来的日子，眼皮浮肿，在案上支颐打盹，人虽然醒了，但梦里的一切还在纠缠着，高寅成亲后也会来望月阁吧，为什么梦里要那么绝望呢。
  他如旧坐在那里，她还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不久传来张诚低语的声音，少年起身，她的眼眸睁开看向他的背影，没有出门，站在镂花窗牖前和张诚说话，声音悄然听不清内容。
  没有走啊，光在他周身镶了层梦中般的金光，一瞬间分不清梦中还是梦醒，他神色冷静专注地说，张诚点着头听。
  那梦中的娘子是否可以更近地看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梦里看不清长相，该是什么模样的人能得高寅青眼。
  她叹了口气，引来窗边少年的警惕，张诚走出去，他扭过头如梦中般疏离冰冷，启唇道：“怎么，遗憾自己没听清？”
  “我没兴趣打探你在做什么。”她回击道。
  他靠在窗上，整个人背光，讥嘲道：“别装了，前些时候总在花园里的人不是你？”
  江丝萝双眉一拧，“那又如何，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只准你去那里，旁人都不许去？”
  “是去做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他冷哼，而江丝萝宛如被戳破秘密，恼怒道：“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高寅倏地走近，两手撑在案上，冷眸俯视着她，“你敢说，去那里不是为了看我？!”
  江丝萝不甘示弱，仰头梗直脖子冷声道：“你！管！我！我爱看什么便看什么！”
  两人冷冷瞪着对方，都在等对方先低头，江丝萝却在这时，发现他眼中细碎的光芒，像光下的冰雪、像月光，也像寒潭深处幽幻的倒影，引人误入其中，她深望进去，眼眸的冷被专注代替。
  高寅自是迅速捕捉到她眼神转变，本欲讥讽，却在她眼里如错觉一般，看见了好奇和专注。
  恍若一瞬间的单纯，两张脸隔空，像第一次见到对方。
  几息后，高寅首先冷哼出声，对方眼眸重新被怒意掩盖，两人又吵了几句嘴，直至各自散开。
  他的猜忌比往常更有杀伤力，江丝萝坐在床榻上拧眉坐着，外头桃娘捧着卷书走进来，“才人，方才殿下走得急，落了书。”
  那本书没有卷名亦无作者，卷轴只是普通的材料，朴朴素素的。
  她夜里无眠，坐在榻上翻看，上头写了些晦涩的兵法之类，读过的每一个字连起来都费解，看一会儿停一会思考，不知何时就枕在书卷上睡了，上头有股淡淡的冷香，像雪一样。
  翌日，她便叫人把东西还回去，省得要来兴师问罪，他一向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想到这里，自己忍不住嗤笑，高寅怎么会和自己站在一起，他们俩分明彼此厌恶。
  高寅路过官署，遇到刚巧下值的刘怀，对方笑道：“殿下，过几日我成亲，您得赏光来呀。”
  少年道：“成亲？”
  青年很高兴，咧嘴笑：“是啊，还在别院，我老爹不来，您得来，没有殿下我也许没有如今。”
  高寅负手望着远去的夕阳，淡淡说：“行。”还真跟那乐姬成亲了。
  “谢殿下，回头等您成亲了，也得记得请我啊。”
  他成亲？淡淡和刘怀作别，想象自己同对方一样傻乎乎为女人赴汤蹈火的模样，心中鄙夷。
  再有初一，那天她在院子里坐到黄昏，也不见高寅来，到第二日就听桃娘说昨天高寅因为没进宫，而被陛下责罚，她攥着书卷，心中摇摆不定，要不要去看看他，去求求情，“他现在在哪里？”
  “殿下在观文殿罚跪。”
  天边隐有雷鸣，她站在檐下不知道在等什么，不停地摇摆，自己去了又有什么用呢，陛下不会看在自己求情的份上饶他的，高寅也未必就会领她的情。
  阴云密布，天上掉下一滴雨，最终她还是要来伞，同桃娘往前头去。
  路上瓢泼的雨，裙边浸湿雨水，眼前宫道空荡，在细密的雨幕中，黑衣少年浑身湿透，从观文殿出来，身姿仍然挺拔，脚步不急不缓，并不在乎自己在雨里。
  他淋雨往出宫的方向走去，江丝萝执伞立在身后，她来晚了一步，少年淋湿了，自己作为他的母妃，本不应该这样待他，若是没有摇摆不定，早些来，送把伞也是好的。
  冒着这样的大雨出去，会不会生病，府上可有人照顾，瓢泼泛白的雨把两个人隔绝开，又困在凄冷的宫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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