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念念玩了一会儿，小猫累了，睡在地毯上，江丝萝歪在高寅身上问：“你怎么不忙？”
  “很忙，忙着陪阿萝。”
  她忍不住勾嘴角，说道：“哼。”甜言蜜语，正经道：“高励斩首，那王妃和顺仪呢？还有，王贵人呢？”
  高寅背靠隐囊，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他们俩坐在空窗下的局脚榻上，外面和煦的阳光，风轻柔地吹进屋，没有点香，放了新鲜瓜果，屋内弥漫淡淡的果香，混着阳光，是个舒缓新鲜的夏日午后。
  他反而问江丝萝：“你想怎么做？”
  “我？”
  少年慵懒道：“你是皇后，由你来决定。”
  江丝萝直起身，见他人虽慵懒，神色却认真，说道：“我？按照律法应该怎么定？”
  “按律，谋反罪为十恶之首，正犯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姊妹没官为奴婢，财产入官。”
  “卢家牵扯过深，凡是参与经手过此事的，全部绞杀，其余男的流放，女的充为奴婢，郑国公剩余人丁，尽数赐死。”
  话很轻，顷刻间就是尸横遍野。
  她问道：“其中的女子是否无辜。这些争夺其中有人也许根本就不懂，皆被无辜牵涉，一入奴籍，岂不是终生为奴？”
  “谋逆罪便是如此，绝不姑息。”
  身旁的女人坐起身，抠着他衣袍上的团花纹发呆，似在思索什么，他听着外头风轻轻吹过树叶的声音，看着她沉思的眉宇，静静等着她开口。
  没过多久，她试探道：“我想建学堂。”
  “嗯？”没料到她忽然说了到这个，摸着人的脊骨道：“继续说。”
  “这些世家中多数有娘子识字善书，若是有，可不可以让她们进学堂去充作教书先生，不用教很复杂的，普普通通识字读书就可以，嗯...也入奴籍，若表现好，便可以脱籍入良。”
  他抬眉道：“你是说，娘子教小娘子？”
  “嗯。”
  “是你那里的东西？”
  她点头，犹豫道：“我觉着不该有那么多娘子跟着死，男人争斗为自己的权力，娘子们生在那里或嫁到那里，本就是随波逐流，没有选择。可以吗？”用殷切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望过来。
  他一直都觉着江丝萝往日不爱说什么道理，但人不傻，爱沉思的人不会是笨蛋，这是第一次她对他说自己的想法，虽然对自己来说，过于仁慈，不是他做事的风格，干脆利落地尽数杀尽才是，既不留后患又省时省力。
  可她眼睛亮亮的，含着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答应的小心。
  他缓缓说：“阿萝，她们永远代表的是所属的世家，是反贼，若用谋反罪臣的女子，去教人念书，会有人能接受吗？群臣会怎么看？百姓怎么看？也许会彰显仁慈，但仁慈太过，会让人觉着刑罚不公，况且，为人师是这样的出身，恐怕...”他没有继续说，但江丝萝明白了。
  “在谋逆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都注定了，即便我放了她们，也不会有改变。”
  话说着，眼见江丝萝的表情垂下去，恹恹地道：“我还是不太懂这些。”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他忙安慰：“阿萝很聪明，要办学堂就去办，过几日我叫人来和你商量，好不好？你是皇后，有这个权力，慢慢学，阿萝就会了。”
  “我只是觉着...”牵涉的人太多了，死的人也太多了。
  “卢令爱、顺仪和王贵人三个人处置可以全部交给你。”高寅道，“若你没什么想法，那就交给我决定。”
  她摇头，慢慢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
  高寅点头，“那就杀了吧。”
  手下的脊背很缓慢地僵住了，他又道：“你怎么想的，先告诉我，好不好。”
  江丝萝快把他衣袍上的那一块金线绣的团花纹抠烂了，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卢令爱，其实我挺喜欢她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喝多了，叫我姐姐。送她和顺仪去寺庙行吗。”毕竟，她们俩都确实参与进去了。
  “好。”他点头，“王贵人呢。”
  “可以让她住在清辉殿吗，待她肚子里的孩子降生...到时候再说吧。”
  高寅又点头，接着，她问：“宫里的妃嫔你要怎么打算，可以放她们走吗？”
  “这个她们指的是谁，包括母妃吗？”他又用那种腔调说话，好像她拐了个弯是想跑一样。
  抬手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胸膛，威胁道：“你再说。”
  手下的胸膛轻轻震动，抬眼一瞧，他脸上噙着笑意，正在笑，真讨厌，她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说行不行啊。”
  后背的手讨好地抚摸着，“当然可以，后宫的事你全权决定，若有拿不准再问我，以后六局二十四司由你统管。”
  “什么？可我都不懂啊。”什么司，她们女官都分属哪些部门，她到现在也没弄清楚过。
  清风吹开她脸侧的碎发，高寅簪的发髻有散开的迹象，松松垮垮堆在头顶，反倒添了懒起梳洗迟的慵懒之态，长指拂开落在她锁骨上的一缕发，手顺势在颈肩流连，“看多了便会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她们一贯由尚宫管理，偶尔遇上大宴、节日才会来找你，皇后殿下，你也得为我分担一些。”
  大手捏捏她的有些瘦弱的肩膀，“劳累殿下了，我给母妃捏捏肩。”
  “又浑说。”她轻飘飘甩手打了一下人，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都张嘴叫。
  她的身子其实已经好了，御医来了两次也说好了，高寅仍然按着她在寝室里静养了一日。
  时间来到了八月十日，由于几日前太上皇病重，传位给帝五子秦王高寅，新皇登基，因此，这一天为平章二十四年八月十日，也是用旧年号的最后一年，这天晴朗万里无云。
  午时，盛夏的热，蒸腾陆地上每一寸水分，青石板曝晒过一上午，仿佛灼烤过的岩板。
  紫微宫端门，昔日的晋王，就跪在青石板上，刽子手握住刀柄，刀尖在光下发出宝石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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