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励从徽蝤殿出来时，天幕云层灰黑，隐隐有大雨的征兆，他无视了脑海中那个声音，负手离开皇宫。
  雨从天际落下，时辰刚刚酉时，远远不到天黑的时候，但宫中已经开始掌灯，云层黑得像个要压下来的砚台，又闷又沉重，宫道上执灯行走的宫人在黑暗中渺小得像蚂蚁，逐渐更多的灯被点亮，暖黄的光蔓延开，紫微宫里比平日更早进入黑夜。
  地面上的石板又开始积水，屋檐下的雨帘敲在石板上，溅起映着烛光的水花，像烟花，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她趴在窗边看雨，半个时辰前高寅离开了，念念在檐下扑水玩，小猫很喜欢玩，同什么都能玩一会，滴答滴答的水滴也要上前抓，她懒洋洋道：“用不完的精力。”
  淅沥的雨声催人入眠，她脑袋靠着隐囊，伴着雨声半梦半醒地睡着，总在将要完全睡着时惊醒，看着眼前的桃娘，眼里的灯光又模糊了。
  “汪汪！”几声突兀的狗叫忽然穿破雨幕，打碎静谧。
  江丝萝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惊醒，桃娘起身去外面查看，透过窗棂，她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湿漉漉的白毛狗，身后漆黑的树丛和石板路，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张诚打着灯去驱赶它，桃娘见她站到檐下，说道：“是以前贵妃的那只狗，许是宫人没顾上，让它跑出来了。”
  夜色太沉，它的白毛沾了水被衬地白得刺眼。
  “张诚，它受伤了吗？”她扬声问，低头去找念念。
  “婕妤，没有，这狗好端端的。”
  “桃娘，念念呢，又去哪儿了？”檐下哪里有猫的痕迹，原本蹲在那扑水的狸花猫不知踪迹，她不待桃娘回答，心里在夜雨中愈发紧张，一把拿过她手里的伞，拾阶而下。
  那不停叫着的狗面前不远处，念念呲牙站在院中，摆出攻击的姿势，看着那只狗。
  “念念，回来。”她紧张又不祥地看着那狗和它身后幽深的夜，对着炸毛的狸花猫道：“快回来，淋了雨生病怎么办，张诚，将狗赶走，把院门关上。”
  张诚拿灯去晃狗佯装要打它，白狗向后退了几步，汪汪两声转头向雨幕里冲去，江丝萝走到了念念身边，蹲下安抚着小猫，见它走了心中松一口气，刚想将猫单手抱起来，指腹刚刚摸到猫肚子，念念却嗖地一下冲进雨幕中，擦着她的手跑掉，快得像一阵风。
  狸花猫本身颜色就深，她心底那种极度惶恐担心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白日跑出去找都要费一番功夫，这样黑的天又下着雨，猫叫几声可能都听不到，她执伞几乎没思考，抛下一句：“马上央人找。”就跟着猫也跑进黑夜里。
  张诚没来得及反应拦住她，就看着人跟着跑出去，急得让两个洒扫的宫人拿了伞去跟上江丝萝，对桃娘说：“你在这里等着，免得婕妤回来换洗没预备，我去追婕妤，先把人找回来要紧。”
  他执伞跑出去，心想，这猫三番两次惹祸，这大雨天若是把人弄病了，想想就头皮发麻。
  江丝萝跟着猫的残影在雨幕里跑了一段路，眼睁睁看着残影越追越模糊，环顾四周发现一片漆黑中只剩自己一个人，她跑得那样急，竟然连宫灯没有拿一盏，隔着雨幕，再适应黑暗也看不清多少。
  只模糊感觉好像是穿过花园，走了段宫道，至于现在在哪儿，她觉着陌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来人执灯，缓慢地靠近，她默默攥紧伞柄，向后退了一步，“江婕妤，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阴恻恻鬼魅般的声音，她的手微微抖着，宫灯的光从他下巴照亮，显得格外狰狞骇人，是皇帝身边的常内侍，又是他，她道：“我的猫跑丢了，出来寻，常内侍这样的天气，也在外面游荡。”闲得没事跟个鬼一样到处晃，差点吓死她。
  满脸褶皱的老脸上露出笑，“这不巧了，奴婢也抓到一只猫，赶巧陛下今日好了些，那猫窜到檐下，被陛下见到了。”
  她脑袋一阵轰鸣，周围的雨水声接连不断敲在她的神经上，“那猫在陛下那里？”
  “正是，婕妤跟奴婢走吧，这会儿陛下还没歇呢。”他迈着大步向前，江丝萝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对方侧身问道：“婕妤？”
  一阵惊雷，晃白了他阴郁的侧脸，像地狱引路的小鬼。
  张诚跟着前头宫人一路跑到接近徽蝤殿附近，却见那两个宫人转身往回跑，见了他忙道：“婕妤被常内侍带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沉默了一瞬，沉声道：“你们去找高御女，请她去见陛下，她知道了自会来。必须要快。”
  两名宫人连忙返身踩着水去了。
  他转头匆忙地往宫门方向去，太巧了，狗、常内侍都太巧了。
  雨打在她脸上，浑然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她道：“常内侍命人将猫带出来就好，陛下病中，若因为一只猫扰了陛下休息，实在罪该万死。”
  “婕妤言重了，陛下一见那猫就知道是婕妤的，正等着您呢，可别让陛下等久了。”
  天际隐隐似又有闪雷，她抬起伞看向天空，煞白的光在漆黑的云层中隐现，雨幕密集，敲在伞面上的声音凌乱地敲在她的神经上。
  大雨滂沱，任何行迹都会淹没在雨水中，被冲刷干净，徽猷殿灯火通明的光已经近在眼前，风吹透她身上单薄的藕荷色大袖襦裙，沿着宽大的袖筒往里灌，手臂又湿又冷。
  殿前静得可怕，地砖湿漉漉地倒映着夜雨和雨中执伞走过的两个人，黑暗中似乎有无数视线潜伏，她提着裙子拾阶而上，忽然产生了掉头逃跑的想法。
  常内侍推开殿门，笑着看她，那张皱老的脸像块揉烂的布头，“婕妤，请吧。”顺势接她的伞。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擦脸上手臂的雨水，踩着金丝线毯步入殿中，那座巨型山水屏风前的御案上却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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