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城(六)
作者:仙山有朵云    更新:2025-05-29 23:55
  散仙城(六)
  “师父!”看清从浓雾之中踱步而出的人之时,莲空意外了一瞬,而后就立刻扑了过去。?Dμ咸?{鱼:看?.书)2= ÷无t?错·′?内\;容~%
  莲空脑中乱糟糟的。从方才谛麟将百年前的真相尽数告诉他,他就被一股复杂的情绪裹挟着,不单单只是被欺骗的愤怒。
  还有极度的失望,以及自责,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惊诧于谛麟是这样阴险狠毒的野心家,也怨恨责怪自己竟猪油蒙了眼,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曾几何时,他是真的觉得谛麟是那个人,能够结束这乱世,为天下带来万世太平。
  五百年前的莲空在死前对这一点仍深信不疑。
  五百年后的莲空只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谛麟说得没错,他从前是他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可莲空从前觉得自己是在匡扶正义,现在看来,竟是助纣为虐么
  他原来相信的,只不过别人精心的伪装和欺骗。
  这世上,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莲空没说出口,心中却在锥心泣血地诘问自己。
  前次离开明光宫之后,昏迷之中,他曾梦回灵山,红衣佛陀在梦中曾让他回去,远离尘寰,是他不听劝告,在对方的挽留之下仍决意要回到世间。
  现在看来……他错么
  西天灵山,是真正的极乐之地,无极净土,在那里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和险恶诡诈,确实是很适合一朵单纯又缺乏心机的莲花。
  可是……莲空心想,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候要让他拜清夜悬为师,离开灵山呢
  所有的所有,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莲空快步奔到清夜悬面前,走得有些急了,差点被一块翘起的石子绊倒,清夜悬长身玉立,张开手轻轻扶了他的胳膊一把。
  他的道袍右边袖口撕裂了一块,细小的线头飞着,缺的那一小块,正是方才被莲空扯坏,在他手中的。
  清夜悬站在这里,在这诡谲荒凉之地,像一片干净皎洁的月光。不染纤尘,是唯一的真实。
  莲空微微恍惚,擡眸对上了清夜悬的眼睛。
  两相凝望。
  莲空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莫名哽咽在喉,全都说不出口了。
  清夜悬沉默地替他理了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而温柔。
  莲空的眼眶蓦地红了。
  他从前怎么会认为温柔是的师兄,无情的是师父呢
  真是瞎了眼。
  师父分明这样好,这样温柔。
  洁鹤说得对,他一直一直在辜负师父。
  莲空张了张口,想将自己刚刚得知的真相全部告诉师父,可想起师父刚才的那句话,被困于此地,见到谛麟剑上的神石,又见到他本尊,师父眼明心亮,怕是什么都知道了。
  莲空既想告诉他,又不愿师父知道这些。
  脏了师父的耳朵。
  尤其,这“师门不幸”缘起于他,恻隐之心,一念之错。
  他微启的双唇轻颤。
  而在清夜悬那双看透世事的清澈眼眸中,数百年的光阴如流水般匆匆流淌而过。
  他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莲空什么也没有说,他却什么都明白了。
  悲欢离合,喜悦怨憎,尽在这一双眼中,分明。
  可此时并不是执手相看的好时机,谛麟的声音冷冷地从旁传来。¥小?说¥|¢宅=_ ¥?更*·新2|最-快3a(
  “真是师徒情深哪。”他擡起双手,不急不忙地鼓起掌来。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了起来,回荡在这片荒凉之地,清脆而冷寂。
  “师父,你还是来了。”谛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老人家神通广大,我也猜到了,这种程度的结界多半拦不住你,只是没想到,你老人家来得这么快。是怕我对师弟不利么”
  他不慌不忙,甚至是笑盈盈的。
  刚才听到莲空说要杀了自己的时候,他也没有一丝火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就像看着小孩子胡闹似的,可以说是根本没放在眼里。
  清夜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恶贯已盈,罪业深重,如今还不悔改么”
  “我的罪业”谛麟歪着头,疑惑道,“是我一个人的罪业么”
  “这些年我做了什么,师父你难道不知道么你一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现在说什么罪业……”
  “我若真有什么罪业,师父你也是帮凶之一啊。”
  谛麟大笑起来。
  “师父,师弟,你们都是我的帮凶。”
  “闭嘴!”莲空平生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还是对着他的师兄,明光宫的帝君,平生第一遭。
  他像只被惹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眼圈红红,浑身杀气。
  颤抖的肩膀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压了压。
  清夜悬没有说话,谛麟觉得他是被自己说中了,越发得意:“师父,你真要杀了我”
  他看着清夜悬手中的长剑。清夜悬和莲空两人都执剑而立,两柄剑交错着,看得出乃是一对。
  剑是一对,人也是一对。
  谛麟嘲讽地扯了扯唇角。
  “可是师父,杀了我,你又有什么好处呢”谛麟笑道,“这算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
  “别假惺惺了。我从前杀过多少人,师父你都不问不理,怎么现在想起为天下除暴惩恶了师父,你究竟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你闭嘴!”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莲空直接动了手,傲雪剑横扫而出。
  谛麟不以为意,轻轻一仰便避开了这一剑。
  他的确胸有成竹,就算清夜悬和莲空再怎么厉害,可现在灵力都被封住了,奈何不了他。
  三人缠斗片刻,剑光交辉错落,谛麟仍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他也不急着出剑,只是防守,只是笑容越发放肆,挑衅似的。
  谛麟并不善于剑术一道,年少时在碧幽谷修炼得也稀松平常,如今只是靠灵力压制。
  莲空的一身本领完全无用武之地。
  如果不毁了那块神石,解决了这源头,怕是怎样也赢不了谛麟。
  只是……这洪荒之初天生地长的神石,是那么好毁的么
  刀砍斧劈的寻常手段,肯定无用。
  莲空皱着眉头,刚生出这个念头,身侧,清夜悬已然收了剑,伸手握住了那块蓝色的神石,如有灵犀。
  神石在他掌中辉芒大盛。
  清夜悬也是洪荒之初便生于天地间的神仙,莲空意识到,师父或许会知道如何毁掉这块神石么
  “师父!”这一幕莫名让他心慌,莲空失声叫了一声。
  清夜悬分出心神,侧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用灵力,便是那样徒手捏爆了那块神石。?m·a!l,i′x\s~w!.?c?o~m?
  刹那间,天昏地暗,日月倒悬。
  却也……焕然一新。
  与此同时,失去了这层保护,傲雪剑划破了谛麟的皮肉,他的侧脸上赫然添了一道长疤。
  谛麟终于变了脸色。
  莲空不知师父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眼中只看得到他掌中鲜血淋漓,唇边也溢出一丝血线。
  被那点鲜艳之色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如纸。
  “师父……”莲空奔过去握住他的手,鲜血沾到他手中,他完全不敢用力。
  他说过要保护师父,但还是没能做到。
  清夜悬淡淡道:“没事。”
  可刚说完这话,便扭头闷声地咳嗽了几下。
  莲空额印明亮,眼中滚烫。
  可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莲空飞快地撕下自己袖袍一角,裹在清夜悬手上,囫囵包扎了下。
  “您不要出手了,让我来清理门户。”莲空轻声道,“等我杀了他,我们就回碧幽谷,再也不理人间俗事了。”
  再次提剑转身时,他的脸色已经冷肃下来。
  出剑也又快又急,有种速战速决的味道。
  失去了神石的谛麟完全不是莲空的对手。谛麟左支右绌,狼狈抵挡,不过几招就败下阵来。
  “你不能杀我!”傲雪剑的剑锋抵在谛麟的喉间,他忙不叠地后退想要避开,踉跄着摔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你若杀了我,这天帝的位置,又由谁来坐”
  他的冠冕也在打斗中被挑落,长发凌乱,双目血红,已露出癫狂之态。
  谛麟伸手一指旁边的绷带少年:“难道让他来坐吗!”
  他阴恻恻地笑起来:“他能服众么能压得住这些魔族余孽么”
  莲空不为所动:“便是帝位空悬,又怎么样呢”
  “……什么意思”
  “这天下,真的需要一位天帝么”莲空的声音不高不低。
  芸芸众生,谁是生来就该俯首,该听凭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呢
  若遇盛世,自是安居乐业,若遇乱世,难道不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挣出一条生路么为什么一定要等着别人施舍冷饭
  “你疯了么”谛麟愣了一下,“凡人生如蜉蝣,当然要听神族号令,才能茍活下去,历来如此。”
  莲空知道历来如此,只是历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谛麟观他神情认真,知道他是真的要杀了他,一时战栗起来。
  “你疯了……”谛麟忽然转向清夜悬,他膝行几步,到了清夜悬面前,拽着清夜悬的道袍下摆,狠狠道,“师父,你不能让他杀我……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你也得跟着我一起死!你……”
  长剑穿透他的喉咙,发出一声闷响,清夜悬垂下眼,大片鲜血溅在了他的袍摆上,尚且温热。
  莲空虽生来悲悯,怀有一颗恻隐之心,但对于该杀的人,并不会心慈手软。他本就不准备因为他们曾是师兄弟而留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曾为师兄弟,被欺骗的怒火才烧得更旺盛,而在听到谛麟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出言不逊,他的剑又快了几分。
  死在他剑下的魔族不知凡几,可如今,死在他剑下的是他师兄。
  即便神仙长生不死,也抵不过他这一剑。
  就这么简单……打架对于莲空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是他的天赋。莲空在微愣之际想,也许,他早就该杀了他。
  他缓缓走到清夜悬面前,低垂着眼眸,没有看师父的脸,但却能感觉得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轻轻地追着他走。
  莲空低下身,握住了清夜悬满是鲜血的道袍下摆。
  “怎么了”
  莲空闷声说:“脏了。”
  清夜悬道:“不要紧。”
  可是莲空觉得要紧,师父永远是最干净的,不该沾上这些。
  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默默地将那块脏污用清洁术洗干净了,有种说不出的执拗。清夜悬伸手拉他起来。
  “师父,我……”莲空仍是没有看他,“我错了。”
  “错在何处”清夜悬的声音静静的。
  “您说的做的都是对的,是我从前顽劣又任性,不肯听劝。”莲空说得很慢,说这些话比打架还要艰难,“是我识人不清,当初求您收下谛麟做徒弟,都是我错了……我们回碧幽谷去吧,再也不理这些事了……”
  他乱七八糟地絮絮说着,忽然感觉面前的人身体滚烫滚烫,温度不似正常,莲空猛地停下:“……师父”
  他去握清夜悬的手,仿佛摸到了一把火。
  “怎么会这样”他匆忙地去摸清夜悬的脉,又开始不断给清夜悬输灵力,“是方才受的内伤太重了么”
  清夜悬抽出手来,想在他手背上拍两下以示安慰,但又想到什么,动作戛然而止。他淡声道:“你没有错。”
  “谛麟说得不错,他做的所有事情,他的身份,从在碧幽谷前遇见他之时,握便知道。”
  莲空脑中嗡嗡作响,怔住:“……为什么”
  清夜悬微微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眸中像是碎了一片光,清透温柔,却又怆然。
  “碧幽谷的门规你已罚抄过许多次,也知道第一条规矩便是不入红尘,不理俗事。”清夜悬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但你可知,碧幽谷的人为何不能入红尘”
  莲空脑中是一锅浆糊,看见师父这副样子,更是心急如焚,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只知傻傻摇头。
  “别说这些了,师父,我们先回去,治好伤,你再慢慢说给我听,好么”莲空的语气近乎哀求。
  清夜悬摇头,继续道:“是因为凤凰一族世代背负守护天机石的使命,能够聆听天意,探问天机,已知世事的人,便不能再参与世事了,不能影响命定之数。”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早已知道我会收谛麟为徒,这是冥冥之中,前事已注定。”
  还有他之后是如何当天帝的,在神族与魔族之间暗中周旋的那些手段……谛麟说得没错,他都知道。
  “师父……”莲空愣愣地望着他。
  清夜悬负手而立,道袍上忽然燃起一道赤焰,火光映亮了他的眉眼,仍是无波般淡然,仿佛早就料知到这一幕的出现了。
  “怎么会这样!”他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师父,谛麟现在不该死,是不是我又做错了,是不是”
  莲空想要扑灭那道火焰,可是它反而愈烧愈烈,很快就从一个小火苗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
  灵力拿它没辙,水也扑不灭它,就连莲空本人也被隔绝在外。
  这是只冲清夜悬一人而来的。
  莲空看着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烈焰:“这难道是……那块破石头的反噬么”
  难怪……谛麟方才说,杀了他,师父也活不了。他也什么都知道。
  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都只有莲空一人而已。
  清夜悬道:“是。”
  这是上苍降下的神罚——为他不受规矩,涉足世事,杀了谛麟而罚。
  “我虽然顺应天意,收了谛麟为徒。”清夜悬身在火中,仍面不改色,他注视着莲空焦急的模样,继续把想说的话说完,“可在我心中,我一直只有你一个徒弟。”
  莲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这三个字莲空今日说了太多次,他是真的有太多的不解,“既然您知道天意如此,为什么还要帮我杀了他”
  “并非帮你,也是成全了我自己。我一直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也曾有心想要做些什么,却困于族规作罢。谛麟其实说得不错,我是帮凶。”
  谛麟从前所为的那些事,他只是在天机石的传述下知道,今日亲眼见了,才真正鲜血淋漓地过了一遍心。那不是平平淡淡的几句话,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是你让我想明白了,”清夜悬淡淡道,“天意如此,不是我意如此。”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
  天意如此。莲空心中回响着这几个字。
  ……这便是天意吗
  这天意,当真无情如刀。
  他绝不接受这天意!
  “可是,可是……”莲空喃喃。
  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无法扑灭这烈焰,即便如他,也在这强大的神罚下束手无策。
  “可是我不要您死。”莲空流着泪哽咽道,他忽然间无助极了,仿佛还是那个被清夜悬一只手牵着离开灵山的幼童。
  “别哭了。”清夜悬似是有些无奈,“我……”
  烈焰熏熏灼灼,猛地蹿了上来,打断了清夜悬的未竟之语。
  “师父!——”莲空惊慌失措地扑了过去,却只余一把温热的飞灰。
  他就这么看着清夜悬在他眼前被火吞没,化为飞灰。
  前世死在仇胥手下时都没有这么痛过。莲空跪在地上,轻柔地摸着那捧灰烬,痛彻心扉。
  究竟是为什么啊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胸怀。
  为什么他要去操心天下苍生那关他什么事他有那么伟大么
  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后悔了。如果放任谛麟为祸人间,就能换回他师父安然无恙,那么他愿意。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回不去了。
  他的眼泪不断往下掉,哭湿了大地,也哭不回逝去的人。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要怎么做,您才能活过来”
  莲空死了,清夜悬尚且有凤凰血可以救他,可是如今死是的清夜悬,莲空要怎么救他
  清夜悬已是天地之间最后一只凤凰。
  他哭得伤心又绝望,绷带少年还在一边,他的禁言术和身上的束缚随着谛麟的死自动解除了,他看着莲空这副样子,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莲空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什么眼泪,才缓缓爬起来,准备将这堆灰烬收好,回去找彤鲤和洁鹤商量如何复活师父。
  可他微微一动,就听到掌心下传来“咔嚓”的轻响。
  他一怔,隐约觉出什么,扒拉扒拉,伸手往下摸,摸到个圆滚滚的东西。
  凤凰不死,涅盘重生。
  在莲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灰烬之下,出现了一枚金红色的蛋。
  阅读孽徒重生之后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